董晓博:滚筒印章反映乌尔第三王朝生活
2017年05月15日 08:29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5月15日1206期 作者:董晓博

  乌尔第三王朝是苏美尔人在两河流域建立的第一个统一的中央集权制王国,因苏美尔早王朝时期曾有乌尔第一王朝和第二王朝,故史称乌尔第三王朝,又称乌尔帝国。乌尔第三王朝存在于约公元前2112—前2004年,历经乌尔纳穆、舒勒吉、阿马尔辛、舒辛和伊比辛五位国王。舒勒吉统治时期,王朝臻于鼎盛。第四任国王舒辛统治时期,王朝由盛转衰。至伊比辛统治时期,最终走向衰亡。约公元前2004年,埃兰人推翻乌尔第三王朝。苏美尔文明的三大标志是楔形文字、滚筒印章和塔庙,不同时期滚筒印章的雕刻内容及表现手法不尽相同。乌尔第三王朝的滚筒印章在形制、持有者及用途等方面具有鲜明的时代特征,是这一时期官方艺术形态的突出表现形式。

  材质、图案和文字丰富多样

  乌尔第三王朝的滚筒印章大多为石质圆柱体,也有象牙、牛骨、金属、陶泥等其他材质。印章表面刻有各类图案及印文,通过滚压可以形成连贯、对称的浮雕式图案。与平印相比,滚筒印章可以承载更多、更丰富的内容,因而受到两河流域人民的青睐。这类印章兼具实用价值和审美价值,是持有者身份和地位的象征,既可以用来签名,也可封检储物容器和仓库库门。其图案题材是当时宗教、经济、政治、军事、文化、艺术生活的缩影,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古代两河流域的社会生活和文化背景。

  不同时期滚筒印章的主流图案描绘不同的主题,文字承载印章持有者的身份信息,包含特定时期的种族构成、职业阶层及社会关系等历史信息。作为统一的中央集权制国家,乌尔第三王朝滚筒印章的形制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当时官方艺术形态的标准化及统一化趋势。

  乌尔第三王朝滚筒印章的主流图案为引荐类主题,表现为印章持有者正在被引荐给神或国王。被引荐者前后通常有两位神引领,前面的神一般为其个人保护神,牵着他的左手,后面的女神通常为守护天使拉马。被引荐者将右手竖立在嘴和鼻前,呈祈祷姿势,以示敬意。国王或神坐在宝座上,伸出右手迎接被引荐者。国王或神的前方有一轮新月或太阳,前者代表王朝的保护神月神南那,后者代表象征公平正义的太阳神乌图。引荐类主题的图案并非千篇一律,不同的印章在主要人物的衣着、须发、姿势、手持物及背景装饰等细节方面都存在差异。在一些图案中,有生命树、山羊等装饰;在有些图案中,神呈站姿,一只脚踏在小山丘之上。另外一些为数不多的图案中没有引领者,印章持有者双手相扣,置于腰间行礼,与呈坐姿的国王直接相对。有的学者认为,这种类型的图案是由主流图案发展演化而来。此外,还有一些描绘人兽搏斗、战争场景及宗教活动的图案,一般为私人或低级官员所有,雕刻的精美程度通常低于主流图案。

  两河流域最早的滚筒印章仅有图案,尚无文字。苏美尔早王朝晚期(约公元前2750—前2334 年),滚筒印章上才出现了简单的文字。阿卡德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340—前2200年),文字作为设计因素之一,成为印章刻制者较为关注的部分。乌尔第三王朝时期,滚筒印章的文字内容更加丰富,书写形式更加多样,主要可分为“普通类”、“仆从类”及“赠予类”三大类。“普通类”通常只有一栏,包含印章持有者的姓名及头衔等基本信息,有时包括其父名及头衔。由于古代两河流域重名者甚多,父名及头衔成为区分同名者的有效手段。“仆从类”以苏美尔语“arad2-zu”(意为“您的仆从”)结尾,“arad2”意为男性奴隶,表明印章持有者对某个机构、神祇或上级官员的直接从属关系。有些官员直属于国王,这类官员的滚筒印章上面的文字分为两栏,第一栏描述国王的头衔,第二栏才是官员的个人信息。“赠予类”最为特殊,以苏美尔语“in-na-ba”(意为“授予、赠予”)结尾,包含国王的头衔和官员身份信息,这类印章由国王亲自颁发给高级官员或王室成员。

  综观乌尔第三王朝滚筒印章的形制,私人印章图案的随意性较大,文字一般为“普通类”,只包含印章持有者个人的基本信息要素。政府官员的印章图案一般为“引荐类”,其文字通常为“仆从类”,并表现出一定的层级性。

  持有者为官员、自由民和个别奴隶

  古代两河流域以美索不达米亚平原为主,石料比较缺乏,制作印章的石材通常依靠进口。另外,滚筒印章的制作工艺较为复杂,须由专门人员制作。乌尔第三王朝时期,随着政治统一和版图扩张,滚筒印章的使用范围有所扩大,上至高官显贵,下至贩夫走卒,只要经济条件允许,均可持有滚筒印章,甚至个别奴隶也可拥有陶泥制成的滚筒印章。总的来说,乌尔第三王朝滚筒印章的持有者主要包括政府官员、普通自由民和个别奴隶。

  乌尔第三王朝的选官主要依靠世袭,滚筒印章是确定官员身份及家族世系的重要工具,在官员个人、所属部门乃至整个机构中发挥着重要作用。有些官员拥有不止一枚滚筒印章,随着朝代更替或官职变迁,他们会刻制新印章或改变原印章的信息,以满足不同需求。政府官员包括行政官员和宗教人员,前者供职于各政府部门,或担任地方长官,负责管理中央或地方的经济、司法、政治及外交事务;后者供职于神庙或宫廷,主要负责宗教祭祀、节日庆典等。除了有明确职责的官员外,政府官员在滚筒印章中的头衔大部分为“书吏”(dub-sar),这是对乌尔第三王朝行政管理人员的统称,指具备受雇资质的文职人员,有些可晋升到高级职务。值得一提的是,目前尚未发现在任国王的滚筒印章,仅发现了记录国王即位之前其他身份的滚筒印章。这或许说明,国王至高无上,对王国的统治毋庸置疑,无须通过滚筒印章加以证明。

  普通自由民滚筒印章的整体品质低于政府官员,持有者在印章中的头衔一般即为其从事的职业。就目前掌握的材料来看,乌尔第三王朝各个领域的从业者基本都有能力拥有滚筒印章,包括制革匠、制毡工和木匠等手工业者,厨师、酿酒师及剥皮工等加工制造业者,也包括占卜师、哀歌手、商人等职业相对自由者。这一时期的滚筒印章大多为中空圆柱,可穿绳佩戴,印章的材质及刻制工艺是其佩戴者身份地位的象征。普通自由民的滚筒印章不乏制作精良者,表明印章持有者家境优渥。普通自由民享有完整的公民权利及独立的法人地位,需要滚筒印章证明其身份,保护其私有财产,规范其经济活动。

  在现已发现的乌尔第三王朝滚筒印章中,有几枚属于奴隶,这表明个别奴隶也可以拥有滚筒印章。有些债务奴隶可以帮助其主人管理商铺、地产及其他奴隶,在某种程度上类似主人的助手。这类奴隶需要拥有滚筒印章,以辅助主人管理经济事务。例如,乌尔第三王朝的一份借贷文书记载:“×钟借贷用的大麦,在酿酒师卢巴巴处,由安杜勒卢那接收并加盖印章”,印章内容为“安杜勒卢那,酿酒师巴兹的奴隶”。奴隶的滚筒印章在刻制时,会标明其奴隶身份及所属主人。归根结底,这些奴隶仅是代行主人的权力,一旦遇到法律纠纷,加盖的印章是否有效,目前尚无文献可以佐证。

  印章用途颇为广泛

  古代两河流域的滚筒印章产生于文字发明之前,除作为持有者身份、地位和所有权的标志外,也用于封存物品。具体做法是:用绳结捆扎住容器口或门栓,再以湿泥封住绳结,然后在湿泥上加盖滚筒印。文字产生之后,滚筒印章广泛应用于泥板文书,乌尔第三王朝的滚筒印章主要用于经济管理类和司法类文件。

  乌尔第三王朝中后期,在经济管理类文书上加盖滚筒印章,已成为惯例。这一时期的经济管理类文书主要指政府部门的经济档案,以王室贡物调拨中心的档案最具代表性,具体包括普通经济管理类文书、档案箱绳结封泥、档案箱标签与政令信件。普通经济管理类文书记录以日、月、年为单位的经济往来活动,涉及各地贡物的调拨与再分配,一般由直接责任人即支出方和接收方加盖滚筒印章。王室贡物调拨中心还存在一类特殊的核查官员,一般由书吏担任,作为第三方监督经济活动并加盖印章,以防徇私舞弊。档案箱绳结封泥与档案箱标签属于档案管理类文件,前者起到封存档案作用,后者提示档案箱内的文件内容,二者也可以同时出现。档案专员在封泥和标签上加盖印章,专门负责经济档案的密封保存,加盖的滚筒印章类似于今天的封条。古代两河流域的信件是用于传递消息的泥板文书,其外部有类似信封的泥制封套,起到保护及保密作用。乌尔第三王朝时期,寄信方在泥板封套及信件本身加盖滚筒印章的情况较为普遍。档案箱绳结封泥和泥板封套上一般会被滚筒印章滚压多次,力求覆盖文字之外的空白区域,确保其内容不被篡改。

  司法类文件主要涉及私人的买卖、借贷、赠予及雇佣等活动,与普通自由民的生活息息相关。乌尔第三王朝的司法类文件通常由需要承担责任的一方加盖滚筒印章,例如,在买卖活动中,卖方加盖印章,表示放弃对卖出物的所有权;在借贷活动中,借入方盖章,承诺按时返还本息;赠予者盖章,旨在确定赠予行为的有效性;被雇佣者的主人或亲属盖章,则是为了保证雇主的利益。这些社会活动是私人经过协商自愿达成的交易,责任人加盖的滚筒印章具有法律效力,一旦遇到纠纷,可作为强有力的证据。因此,滚筒印章对其持有者来说具有重要意义,如果丢失,必须在限定时间内发出公告,取消原印章的法律效力,并及时制作新的印章。私人滚筒印章只用于其本人在法律许可范围内进行的经济活动,目前没有发现作为第三方盖章的情况。如果作为见证者出现在法律判决中,证人一般只需发誓证明其证言属实即可,无须加盖印章。

  乌尔第三王朝以其高度的中央集权、完备的行政管理制度及庞大的官僚队伍闻名于世,从这一时期的滚筒印章中可见一斑。乌尔第三王朝官员的滚筒印章形制相对固定,且呈现出明显的层级差别,大致与当时不断完善的官僚建制相对应。除政府官员外,滚筒印章的使用范围呈现扩大化趋势,一定程度上揭示了社会经济活动的繁荣。同时,这一时期的滚筒印章被作为经济管理及司法裁判的重要工具使用,印章的加盖者类似于现在具有民事行为能力的法人,对自己或所属部门的经济活动负责。政府部门督查官及档案专员加盖的印章不仅表明印章持有者的职责,更代表着某种超越个人的权威性,对经济往来的双方形成威慑,对经济档案的安全提供保证。

  (作者单位:东北师范大学世界古典文明史研究所)

责任编辑:崔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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