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与真理隔了几层
—— 关于柏拉图理念论的一点辨析
2019年11月12日 08:5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9年11月12日第1813期 作者:张雨轩

  在西方诗学传统中,柏拉图的理念论占据着至关重要的地位。正是柏拉图在《理想国》中提出了艺术与真理之间有“隔”的观点,从而为西方形而上学诗学的两大核心要素——摹仿和本质提供了一个逻辑起点。

  艺术与真理之间到底隔了几层这个问题并非无中生有。在中国当代学术语境中,对于柏拉图理念论中的这一问题没有一个明确统一的答复,两层说与三层说并行不悖。在翻译中,这种分歧表现为以张竹明为代表的“两层说”和以朱光潜为代表的“三层说”。“两层说”的译文为:“因此,悲剧诗人既然是摹仿者,他就像所有其他的摹仿者一样,自然地与王者或真实隔着两层”;“三层说”的译文为:“悲剧家既然也是一个摹仿者,他是不是在本质上和国王和真理也隔着三层呢?并且一切摹仿者不都是和他一样吗?”在理念论语境中艺术与真理究竟相隔几层仍然存疑的情况下,我们如何去理解柏拉图的这一观点,又该如何去阐释由此而来的西方形而上学诗学传统呢?

  显然,要解决这一问题,我们首先要回到古希腊文的语境中去。在古希腊文原文中,可以清楚地看到,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论述这一问题时有两种明确表述:其一,认为作品与真理隔了三层。其二,认为摹仿(者)位于真理之外的第三位。关于第一种表述,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十卷关于“床喻”的对话中明确提出,人们“不知道他们(诗人)的作品和(真实的)存在之间还隔着三级()”,即制作者的作品与真实“隔了三级”。关于第二种表述,柏拉图主要对摹仿者的位置进行了论说,认为摹仿者处于距离王者与真理之外的第三()级。也就是说,摹仿者在真理之外处于第三位:真理—第一位—第二位—第三位(摹仿者)。根据这一序列,摹仿者确实与真理隔了三层。值得注意的是,柏拉图在此处论述摹仿和摹仿者的时候未将二者进行区分,并不是说摹仿和摹仿者中间还隔着一层,在柏拉图的论述中,二者在性质上是一样的。《〈理想国〉汉译辩证》一书对这一问题也有涉及,该书认为以往中译本“隔着两层”和“隔开两层”的翻译比较含糊,似乎有“占据第四层”的意思。而这种“占据第四层”的观点,实际上正是柏拉图所要表达的。

  其次,我们还必须能够解释为什么柏拉图会认为摹仿与真理间隔三层而不是两层,难道不是两层说看起来更合乎逻辑吗?在“床喻”中,床的理念—现实中的床—摹仿的床,这中间不是恰好隔了两个层级吗?这种理解同柏拉图的三层说所产生的冲突,似乎是柏拉图理念论的不严谨抑或矛盾之处。而如何处理这一矛盾,也成为了一个看似简单实则复杂的难题。例如,虽然朱光潜是三层说的拥趸,其译作《柏拉图文艺对话集》采用的也是相隔三层的说法,但他对于这个问题的理解却是站在两层说的立场之上的:“这里所谓的‘自然’,即‘真实体’,亦即‘真理’。木匠制床,摹仿床的理式,和真理隔着一层;画家和诗人摹仿个别的床,和真理便隔着两层。原文说‘隔三层’是把理式起点算作一层,余类推。”朱光潜的意思是,柏拉图的摹仿和真理之间按照“理念—个别的床—摹仿的床”的序列确实隔了两层,而之所以说“隔三层”,是由于理念的“分有”使得这一序列发生如下变化:“理念—床的理念—个别的床—摹仿的床”,因此得出相隔三层的结论。实际上,朱光潜的这种看似合理但实则“无理”的“分有”论并不符合柏拉图的原意。

  门罗在《西方美学简史》中认为:“根据柏拉图的区分线所表述,认识有四个层次,而艺术属于最低的一层。”该书译者高建平为此处加了一段注释:“这里的四个层次是指:作为神的摹仿对象的‘超范式’;作为神的作品或工匠的摹仿对象的‘范式’;作为工匠的作品或艺术家的摹仿对象的实际制成品;艺术家的作品。”门罗从区分两个世界的“线喻”出发,在某种程度上触及了解决这一问题的关键,即理解理念论不能仅仅从“床喻”着眼,还需结合柏拉图思想的其他方面。然而,他从认识论出发来理解作为本体论的理念,似乎也只是隔靴搔痒。而高建平的注释虽然在此基础上结合柏拉图有关“神”的论述作出了进一步阐发,但是他没有注意到柏拉图的“神”同样不能完全代表其本原思想。显然,二者都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而只是以另外一种理解作为答案的替代。

  实际上,以上种种尝试都反映了一个事实,即局限在对话录内部是难以解决理念论的这一矛盾的。根据德国图宾根学派的“未成文学说”,尤其是先刚对这一学说的阐发,理解柏拉图的思想不能只从书写成文的对话录出发,还需要将其未成文学说纳入讨论范围。正如先刚所言:“通过柏拉图的未成文学说与柏拉图对话录的结合,柏拉图的哲学首次呈现出一种更高程度的统一性。未成文学说不但明确地提出了最终本原,而且给出了这两个本原创造出的存在的等级阶次,并将这个严密的结构应用在包括存在论、认识论、实践哲学等在内的全部领域。也就是说,未成文学说是整个柏拉图哲学的指导纲领和基本架构。”

  柏拉图“口传”的未成文学说主要包括“柏拉图嫡系学生的记载”与“学园派和逍遥学派的转述”两部分,其中亚里士多德的记载最为丰富,也最为重要。根据亚里士多德,“除了感性事物和理念之外,他(柏拉图)认为还有一类数学对象存在于二者之间:它们和前者的区别在于,它们是永恒的和不动的,而它们和后者的区别在于,存在着多个的同样一个数学对象,而每个理念却只有唯一的一个。”这不仅意味着感性事物和理念之间存在着对话录中并未主要讨论的“数学对象”,也意味着《理想国》中的“线喻”可以从认识论上升为本体论。于是,我们可以看到这样一个存在等级序列:影像(艺术)—感性世界—数学对象—理念(真理),前两者为可见世界,后两者为可思世界。

  那么,被柏拉图视为一种摹仿的影像与代表真理的理念之间相隔之三层也就一目了然了。与此同时,这一结论反过来也证明了柏拉图在《理想国》中记述的理念论并没有得到充分展开和论证,只有结合其“口传”的未成文学说才能真正把握其思想整体,得出正确的认识。

  在柏拉图的理念论中,辨析艺术与真理相隔几层的问题并非不重要。这涉及两个方面的辨正,一方面是对柏拉图对话录原文的翻译和理解的辨正,另一方面是对柏拉图理念论和本原学说之关系的辨正。如果没有第一个方面的辨正,放任误译以讹传讹,是对文本的不尊重。如果没有第二个方面的辩正,坐视误解传杯弄斝,则是对阐释的不尊重。

  但是,事情至此并没有结束,三层说也并不能完全代表柏拉图的观点。通过对柏拉图未成文学说的梳理,我们看到规定的“一”和无定的“二”是柏拉图存在等级的两个最终本原。“一”代表纯粹的规定性,也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形式因,“二”代表绝对的无规定性,也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谓的质料因。在这两个本原的作用之下产生了“数”,然后又产生出“理念”。因此,我们可以得出如下存在序列:影像—感性事物—数学对象—理念—数—最终本原。根据这一序列,艺术与真理之间的间隔似乎又多出了两层。

  (作者单位: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

责任编辑:张晶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中国社会科学院官方网站 | 中国社会科学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0146号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