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宇:深入研究学者的引用动机
2018年09月11日 08:4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9月11日第1534期 作者:刘宇

  当前,学术评价活动以量化评价为主,而量化评价的前提之一是为发表平台评定出等级。自SCI创立之后,引文分析逐渐成为期刊评价的主要工具,影响因子从而成为衡量学术期刊等级的重要指标。因此,学术评价在很大程度上是被引文评价所左右。引文评价的前提预设,是引用关系建立在文献之间的知识启迪和借鉴的基础上,能够有效地体现出知识传承和累积性。然而,这一前提预设却难以与科研人员的主体感知相符合。比如,一些发表经验丰富的学者都会发现,自己最满意的作品往往不是被引次数最多的作品。这一事实意味着如果采用引文数据进行学术评价,必须对学者们的引用行为和引文动机进行深入研究。

  两种引用动机理论相互对立

  在科研写作过程中,研究人员为什么会引用文献,引用某一特定文献的动机是什么?学界存在两种相互对立的解释:认可论和说服论。

  以默顿为代表的规范主义科学社会学认为,现代科学兴盛的原因在于科学制度存在着自身特有的精神特质,“普遍主义、公有性、无私性以及有组织的怀疑态度,构成了现代科学的精神特质”。这四大精神特质规范着科学共同体的价值观、约束着科学家的行为。在普遍主义精神特质的影响下,引文是对研究成果优异性和知识贡献的一种工具性承认。

  当一篇文献被另外一篇文献引用时,表明施引者受到被引文献的启发,用引文的形式向被引文献的作者表示承认和学术认可。一篇文献的知识贡献度越大,对其他后续研究就越具有启发性,被其他文献引用的次数也就会越多。因此,引用关系体现了文献之间的知识传承和知识生产的累积性,引文网络体现了“人类知识空间的扩散过程”。在这一意义上,科学文献之间的引用关系,反映出科学知识体系的构建是一个与砌墙(Bricklaying)类似的累积过程。

  支持认可论的学者主要通过展示已经被历史证明的优秀成果、学人、机构或期刊所获得的被引次数的确高于同时期的其他竞争对手,以此证明学者写作的引用行为和动机符合规范主义对引文动机的理论解释。

  然而,以拉图尔为代表的建构主义科学知识社会学认为,科学事实的发现和科学知识的生产是一个社会建构的过程,受到各种社会因素的制约。科学论文是集事实呈现与价值判断、逻辑论证与说服修辞于一体的文本形式;引文是科学文本中一种组织化的修辞方式,“为断言提供支持”。

  吉尔伯特对科研成果转化成为科学知识的社会过程进行了详细的分析。科学研究的发现要变成科学知识,必须经过一个同行承认的社会化过程。通常情况下,作者发表文献的目的是要说服读者相信自己研究发现的真实性和重要性,而引文恰恰是展示研究成果有效性和重要性的一种修辞工具。通过引文,新发表的文献和已有知识之间建立起联系,作者使用已经被认可的各种文献为自己研究的合法性提供背书和支持。

  建构主义科学知识社会学对引文动机的理论解释,同样得到了实证研究的支持。研究显示,作者的引文动机是一个复杂的社会化心理过程,受到学术权威等社会因素的影响。

  大量的实证研究显示,科学文献之间的引用呈现出显著的马太效应。文献引用中的马太效应可以证实引文动机受到社会性因素影响,引用行为无法用普遍主义的科学规范精神进行解释。正如说服论所解释的,为了达到说服的目的,作者倾向于引用那些被读者认为具有权威性的文献,而这一动机又强化了权威作者、权威机构或权威出版物更容易成为高被引对象。

  从重复发表论文入手研究引用

  虽然两种引文动机理论都获得了大量经验证据的支持,但是这些实证研究都有一个共同的缺陷:在研究设计上无法有效将被引对象的社会特征与其内在的知识品质相分离,即无法真正分清论文的高被引率是因为被引论文的内在品质高(即高质量),还是源自于它的社会特征(如发表期刊、作者、作者所在机构的学术地位高)。在支持认可论的实证研究中,论文的高被引率完全可能是由于发表期刊的学术地位较高或作者的学术地位较高等原因所致;同理,在支持说服论的实证研究中,也无法排除权威作者、权威期刊或权威机构所产出的研究成果在内在品质上的确高于其竞争对手,高被引率完全是由于论文的高质量所致。在此意义上,现有的实证研究都未能对两种理论提供充足、有效的支持。

  重复发表论文的被引次数差异,为解决这一难题提供了现实证据。重复发表论文作为研究样本的最大优势,就是可以有效控制论文质量这个核心变量。重复发表论文在内在品质上完全相同,那么依据普遍主义的科学规范,无论它发表在什么样的期刊上,都应受到学术认可,获得的被引次数不会有显著差异。

  2006年,科诺特以化学期刊上的重复发表论文为案例,进行了小样本的引文分析,研究发现期刊的影响因子是决定论文被引次数的决定性因素。笔者以中国知网数据库中“图书情报与数字图书馆”领域2001—2010年间发表的198518条文献题录中的337篇重复发表论文为研究对象,分析了中国图书情报学界科研人员的引文动机。研究结果显示,在论文质量完全相同的情况下,学者在写作时会更多地引用发表在核心期刊上的论文,较少地引用发表在普通期刊上的“孪生论文”。这表明在有效控制论文质量的前提下,科研人员的引文动机具有明显的权威尊崇色彩,符合说服论对引文动机的理论解释。

  对论文质量的判断非常复杂,真正的质量和知识贡献度要经过长期检验才能显现。所以,有理由推定在论文质量不确定的情况下,大部分作者倾向于引用权威期刊上的论文,通过引用权威文献增加自己研究成果的说服力和可靠性。因此,使用引文数据进行学术评价必须谨慎小心。

  (作者单位:云南大学历史与档案学院)

责任编辑:张月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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