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静:辨析思想的相似性与理论的连续性
2018年01月09日 08:16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1月9日第1369期 作者:夏静

  在文学思想史乃至思想史的研究中,思想的相似性是否等同于理论的连续性,是一个根本性的前提问题。过往的文学思想史研究以特定的问题意识为抓手,甄别不同经典文本的相似性特质,以期寻找理论的连续性脉络,是颇为常见的做法。如此这般构建的文学思想史,是一种历史的还原或是一种理论的幻象,的确令人思量。

  避免简单化的处理

  在经典文本的阐释中,我们很容易发现,总有一些基本概念或根本问题是历代文学思想史家所津津乐道的。正如列奥·施特劳斯所认为的那样,在人类的处境没有得到根本改善之前,思想史家所面对的“根本问题”是相同的,这些“根本问题”是具有持久性和超越性的。

  正因为如此,文学思想史家常常会全神贯注于经典文本,就那些经典问题进行言说,以及不同文本在那些相似的词汇或问题上有或同或异的言说,从中找出其思想变化的连续性线索,据此总结出某些带有规律性的结论。这一研究方法的旨趣,在洛夫乔伊倡导的“观念史”研究以及时下流行的“关键词”研究中,体现得相当鲜明。

  但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在相似性中找寻连续性,极易忽略历史的丰富性和复杂性以及经典诠释中的多种可能性,极易形成简单化的结论,并且有将研究对象化约为一个自在有机体的倾向。这一点,我们从“剑桥学派”昆廷·斯金纳对洛夫乔伊的激烈批评中,可以看得非常清楚。斯金纳所批评的“学说的神话”、“融贯性的神话”、“预见的神话”等谬误,均是针对思想史研究中各种流行的理论预设而言的。

  研究思想延续性应追本溯源

  在对体系连贯性和思想连续性的追求中,思想史家会过于关注一种思想观念的影响效应及其影响史、接受史,而在分析经典文本自身的意图与言论主体的意蕴方面没有留下太多余地。由此滋生的一个问题便是,觉得经典文本中提及的每一个观念都具有重要意义或者具有开创性。究其根源,那是因为在具体的个案中,思想史家在研究某些经典文本对于思想史的意义时,很容易受到某些先在判断的左右,常常会倾向于描摹出该著作的所谓思想相关性或历史连续性,以及对于其后的影响效应,而缺乏对该著作的遣词造句及论证层面的分析,也缺少对其思想渊源进行抽丝剥茧般的追溯。

  例如,在过往的文学思想史论著中,文学思想史家往往强调曹丕《典论·论文》(以下简称《论文》)一出,“文学自觉时期”的序幕便拉开了。于是乎,《论文》的各种观念、提法,譬如曹丕对于“文人无行”的批评、“文以气为主”的说法、“四科八体”的文体思想,以及有关文学价值的阐发等,也就成为了文学思想史上连续性链条的重要一环,有的甚或被赋予奠基性或第一的美誉。虽然我们也知道,《典论》在其时是倍享荣光的。譬如曹丕自己对《论文》颇为自得,他曾以绢素书成一部赠孙权,又以纸写一部送张昭,其子魏明帝还诏令勒石立于太庙之外。凡此种种,并不妨碍我们对于上述结论的重新审视,尤其在于曹丕的这些观点,是曹魏时期的一般观点,还是原创性观点,是否具有后世文学思想史家所期待的那种一般思想史的谱系脉络与理论连续性特质。

  思索思想史上的“永恒问题”

  如果为了满足理论发展的阶段性和连续性需要,放大了少数伟大心灵的精神思想而忽略了那些一般性的思想或人物,就无法呈现历史的全部丰富性。当然,问题的另一面还在于,从某些预设的连续性中,寻找同一时期或不同阶段的相似思想、类似观点,也是一种惯见的本末倒置的研究方式。某些言说的连续性并不意味着其所回应的问题具有连续性,如果要对一个文本作出历史的理解,那就不仅要搞清楚文本言说的意蕴,还要理解言说者的意图。当然,以《论文》的文学思想史意义而言,这或许只是部分事实。但是,以此为逻辑前提去讨论曹丕思想中的哪些观念具有自觉性或开创性,就是一种相当幼稚的因果论了。其危险在于,思想史家在已经预设的历史连续性中去寻找思想相关性,那些不在此连续性链条上的思想史资料也就自我屏蔽,甚至被视而不见了。这也意味着,思想史家声称某一特定历史时期发现的重要意义,与这一时期自身的意蕴可能并非对应、合拍,极有可能只是一种生拉硬扯的合并。

  思想史研究离不开预设,但思想史研究最大的危险莫过于预设。如果我们单单从一些建立在前置预设基础之上的连续性线索出发,去找寻并析出那些具有相似性特征的思想,也就意味着在材料来源、逻辑前提、提问方式乃至论证策略上已然被限定了。那么,我们的研究将会变得毫无意义,因为所有的结论都是已知的。

  我们知道,思想史研究的价值,主要在于它为经典阐释提供了多种多样的可能性,可以穷尽一切可能的情况,因为可能的世界总是远远大于实现的世界,仅仅实现的世界并不就构成思想史。思想史包括实现的以及没有实现的一切可能性,因此,只有放在其全部可能出现的背景之中,才能理解思想史的全部丰富性和复杂性。有鉴于此,思想的相似性与理论的连续性之间的种种问题,也就成了思想史家所要面对的“永恒问题”。

  (摘编自《中国社会科学评价》2017年第3期)

  (作者系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张月英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中国社会科学院官方网站 | 中国社会科学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0146号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