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悦笛:“生活美学”的学与道
2017年09月01日 07:5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9月1日第1283期 作者:刘悦笛

  【核心提示】中国古典美学自本生根地就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美学,在这个根基之上,中国美学可以为当今的全球美学贡献出巨大的力量,因为我们的“美学传统”就是生活的,我们的“生活传统”也是审美的。

  现如今,“生活美学”已然成为当代中国社会和文化的一个热词。“生活美学”不再是讲坛上的高头讲章,而是真正落实到国人的生活实践当中,这也恰恰符合其“生活化”的本义。无数从事“茶道”、“花道”、“香道”、“琴道”、“汉服复兴”、“中装剪裁”、“美食美味”、“古典家具”、“古今收藏”、“工艺民艺”、“旅行民宿”、“非遗保护”、“公共艺术”、“艺术教育”、“艺术授权”、“创意产业”、“游戏动漫”、“室内设计”、“地产开发”、“社区规划”乃至“城市顶层设计”的人士,都积极融入“生活美学”的洪流之中。这些“生活美学”同道,在民间被称为“生活美学家”,他们正通过自己的力量传播着“生活美学”。

  “首届当代中国生活美学论坛”2016年1月在云南省博物馆举办,今年举办的第二届论坛被纳入“中国—南亚商务论坛”的省级项目,明年初定在成都举办第三届。参加论坛的嘉宾是“生活美学”各领域的佼佼者,他们以“生活美学”为生活方式,围绕衣、食、住、茶、香、花,兼顾传统并有所创新。“生活美学”的发展,不仅重于量,而且更重品与质。

  早在2012年,笔者参与举办过一次主题为“生活美学:东方与西方的对话”的国际美学会议,邀请了国际知名美学家史蒂芬·戴维斯、阿伦·卡尔松、阿诺德·伯林特、苏姗·费根、玛丽·魏斯曼等,共同商讨“生活美学”这个全球美学最新前沿问题。这次会议的成果,就是后来邀请国际美学协会前主席柯提斯·卡特共同主编的英文文集《生活美学:东方与西方》,这本书被列入斯坦福哲学百科的“生活美学”(Aesthetics of Everyday Life)词条当中,而且这个词条,恰恰是美学类新增的词条,“生活美学”成为最前沿的国际美学新生点。

  21世纪以来,“生活美学”之所以成为“走向全球美学新构”的一条重要路径,就是因为它既可以用来反击“艺术自律化”与“审美纯粹化”的传统观念,也可以将中国美学奠基在本土的深厚根基之上。中国古典美学自本生根地就是一种“活生生”的生活美学,在这个根基之上,中国美学可以为当今的全球美学贡献出巨大的力量,因为我们的“美学传统”就是生活的,我们的“生活传统”也是审美的。

  这一生活潮流,是“自下而上”自然生长出来的,其国民心理基础大概就在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自然而然地生长,如此才能长久持续。

  中国的“生活美学”,恰恰回答了这样的现实问题:我们为什么要“美地活”?我们如何能“美地生”?“生活美学”的核心主张,就是让人人都成为“生活艺术家”。所谓“生活艺术家”,是将各自的生活过成艺术,而不是为了艺术而艺术。生活艺术是“大写的艺术”,书画音舞则是“小写的艺术”。只有成为所谓“生活的”艺术家,生活才能成为艺术家般的生活;只有成为生活的所谓“艺术家”,艺术与审美才能回到生活的本真态。生活艺术家们要始终积极地向感性的生活世界开放,他们善于使用艺术家的技法来应对生活,从而将审美观照、审美参与、审美创生综合起来以完善生活经验。

  “生”、“活”、“美”、“学”这四个字可以有不同的组合。这里的“生活”,乃是中国人自己的“生活”;这里的“美学,也是中国化本土的“美学”。

  何谓“生活”?生活乃是“生”与“活”的合一,“生”是自然的,“活”乃不自然。每个人都要“生”,皆在“活”。在汉语的语境里,“生”原初指出生、生命以及生生不息,终极则指生命力与生命精神,但根基仍是“生存”。“活”则指生命的状态,原意为活泼泼的,最终指向了有趣味、有境界的“存在”,大画家石涛“因人操此蒙养生活之权”当中的“生活”,正是此义。笔者最初曾用performing live后来改用performing living来言说这“活生生”之生活,就是由于中国人所理解与践行之“生活”,竟有如此的鲜活内涵与践履途径。

  何谓“美学”?大家知道,“美学”(aesthetics)这个词的来源,原本就是感性的意思,美学作为学科之本意就是“感性学”,但在中国,却将“感”学之维度拓展开来,从而将之上升到“觉学”之境,而这“感”与“觉”两面恰构成“不即不离”之微妙关联。因此,中国的“美学”,就不仅是西学的“感”学,而且更是本土的“觉”学。由古至今的中国人,皆善于从生活的各个层级当中,来发现“生活之美”,去享受“生活之乐”。中国人的生活智慧,就在于将“过生活”过成了“享受生活”。

  所以,我们必须找回“中国人”的生活美学,这是由于,要为中国生活立“心”——立“美之心”。那么,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智慧,究竟该如何呈现?笔者在即将出版的《中国人的生活美学》中,认定“中国生活美学”可以大致分为十个层面。

  从首至尾,天气时移的“天之美”——鉴人貌态的“人之美”——地缘万物的“地之美”——饮馔品味的“食之美”——长物闲赏的“物之美”——幽居雅集的“居之美”——山水悠游的“游之美”——文人雅趣的“文之美”——修身养气的“德之美”——天命修道的“性之美”,如果你按照顺序在图中(图1)划出曲线,竟好似蜜蜂飞舞的“8字舞”一般,但其实是按照阴阳鱼之交互边缘游走而形成的,最后封闭成环。这个横着铺展的8字顺序,越到下层越接“地气”,越到上面越近“天意”,从“天”到“人”开始,终通过“性”归于“天”,从而形成了环环相扣之循环架构。

  通过这“天”、“人”、“地”、“食”、“物”、“居”、“游”、“文”、“德”、“性”这十个方面,可以深描中国人的“生活美学”智慧。如何将那些曾经短暂失去的“活着的”传统找回来,这需要我们将双脚扎根于本土所正在做的工作中,因为“生活美学”最要回归生活当中来“活着”。中国文化传统之所以延续至今,乃是由于,生活自身的传统从未中断,“生活美学”就是这未断裂传统中的精髓所在。

  由此,“生活美学”成为了中国人的生活智慧之精华。思想家亚历山大·内赫马斯曾惊叹道:“不仅欧美有生活艺术智慧,以中国为代表的亚洲更具有生活美学传统。”2013年,笔者赴雅典参加了第23届世界哲学大会并参加特约圆桌会议,这次有3000多人参与的“哲学界奥林匹克大会”的主题便是“哲学作为审问明辨与生活之道”。审思是理性的,只有理性主义者才会说“没有经过反思的生活是不值得过的”;但生活却是感性的,人们在生活中所追寻的幸福方式恰恰是“生活之道”,“生活美学”在此便是首要的。

  的确,我们每个人都在追求“美好生活”,但美好生活却可以两分为:“好的生活”与“美的生活”。好的生活乃是构成美的生活之现实基础,而美的生活则是好的生活之理想升华。在这个意义上,“生活美学”不只是西方的“感”学(感性之学),更是本土的“觉”学(感性之智),美学恰恰关乎“幸福”的追求,并要致力于让人们的生活过得美好。反过来说,幸福就是一个美学问题。

  质言之,“生活美学”,不仅是一种关乎“审美生活”之学,而且更是一种追求“美好生活”的幸福之道。前者之“学”是理论的,后者之“道”则是践行的,二者恰要合一。

  当代人既需要全球的“生活美学”,又需要审美的“中国生活”。“生活美学”本生根于华夏,由此“审美代宗教”才可能成就理想之路。“审美生活观”一直是中国人生活世界的范导,中国人始终在以“出世的精神”做“入世的事业”。当“生活美学”来回应何种美好生活值得追求的时候,美学无疑便具有了形而上学之价值,这就是我们追寻“审美形而上学”之本真意义所在。

  (作者单位: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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