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那杯狗葡萄
2017年07月28日 07:4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7月28日第1258期 作者:照日格图

  吃葡萄,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十岁之前,我并不知道葡萄还可以长那么大。我对葡萄的印象,完全来自一个叫龙葵的小野果。因为这个野果有一个我们早已叫惯了的蒙古语名字:狗葡萄。大概是因为它虽然形似紫葡萄,却比紫葡萄黑很多,又不像葡萄树那样有专人为它支架,梳理每一个枝叶的走向,如若遇到好的主人还可以给它施肥浇水,百般呵护。

  狗葡萄没有这种命,只要雨水充足,院子、田地、沟边、屋后都是它的家。它就那么悄悄地生长,悄悄地开出不起眼的白色小花,在我们不经意间又结了黄豆般大小的绿色果实。那个绿色的果实,真的是“狗不理”,就连乡间饿极了的麻雀,也不会眷顾它。眷顾它的,只有我们这些淘气的孩子。

  手和嘴巴寂寞相交的时候,我们几个坐在屋檐下聊天的孩子就会从身边采几颗绿绿的狗葡萄扔进嘴里。扔进嘴里也不会急着嚼、急着吞,我们把它放嘴里不为吃,只是为了缓解来自嘴巴和手的寂寞。绿色的狗葡萄在我们的嘴里被呼来唤去,变得和嘴里的味道一样时我们就把它吐出来,继续聊我们的天。

  很多时候,我们的聊天内容也很无聊,不过是东家的牛犊西家的羊羔而已。好在我们都给它们取了一个个可爱的名字,“邋遢鬼”、“秃头”、“羞羞女”,等等。有时候,爸爸妈妈也会用那些牛羊的特征来叫我们。八岁那年夏天特别热,恩和被大人们剃光了头,他妈妈就喊他是“秃头”。他们家有一头牛犊迟迟不长犄角,所以他妈妈也经常这样喊那头牛犊。

  那时候,我们分不清大人们到底喜欢牛犊多一些,还是喜欢自己的孩子多一些,到后来才知道他们是更爱我们的,虽然他们也同样疼爱牛犊。牛犊和我们几个孩子一样,鲁莽而可爱,都能给他们带去不少的快乐。我们动起倔来也像一头牛犊。有人往嘴里放了绿色的狗葡萄,就想尝尝,刚一咬,就赶紧吐出来。一次恩和说,世界上没有比这个更难吃的东西了,比没熟的山丁子、臭李子还要难吃。

  于是,我们晒着太阳聊着天,等待狗葡萄成熟的那天。狗葡萄是野路子,从结果子到成熟也不按照套路出牌。一场大雨袭来,我们几个孩子在家里写了几页暑假作业便跑出来,那枚前几天还绿绿的圆形小果子就换成了乌黑的颜色。一株狗葡萄的枝枝叶叶间,总有几枚小果子还没来得及成熟,那是它不想让我们看到自己成熟的一面,看上去还绿绿的,用手一摸才知道背着太阳的那一半已开始变黑。狗葡萄这样羞涩的性格倒是不太像一枚野果。那些平时对狗葡萄爱搭不理的麻雀和喜鹊此时早已抢在我们面前,最大最甜、果汁最多的几个早被它们吃完了,吃完它们就飞走了。于是,我们还要等待余下的绿果子快点成熟。

  可这么一等,时间就被拉长了。眼看着近处的蝉鸣和远处的蛙声越来越少,早晚温差越来越大时,那些狗葡萄依然坚持着自己夏天的本色。因为已临近开学,我们的作业压力也越来越重,没有几天清闲的日子了。最忙的时候,我们派一个小伙伴守着那株狗葡萄,好让它在最好吃的时候落入我们的嘴里,而不是那些麻雀或喜鹊。喜鹊和麻雀也懒得搭理我们这几个孩子,临近秋天,它们能够找到的美食太多,乡间这几颗不起眼的小野果已不再是它们的目标。

  除了守住阵地,我们也积极探索新的领地。哪里长了一株狗葡萄,哪里就是我们的阵地,等我们几个每人都有一株狗葡萄时,一切就像苏木里的秋天一样安静了。秋天,苏木里的男人们都去草地打草,平时热热闹闹的家里没了男人,而留守在家里的女人也忙得不可开交,再没有闲暇去串门聊天说闲话,更没有时间理会小孩的心思。大人们只相信艰苦的劳动才能让他们和他们的畜群安全过冬,不像我们,只要几个狗葡萄,日子就可以闪闪发亮。

  还真有吃饱的时候。在一个阳光依然灼热的下午,我去找牛犊。在一个自认为偏僻的地方小解后,突然发现那里长了好多株狗葡萄。那是我最开心的时候。我定会左右看看,确定没有被恩和他们发现之后再悄悄地跑过去,趁大人不注意从家里拿一个玻璃杯出来,把自己认为成色最好的狗葡萄摘了放进玻璃杯里,直到再也放不下。

  我就像在品一杯葡萄酒,拿着一杯狗葡萄举杯。在阳光的帮助下,一杯成熟的狗葡萄和一杯红酒还真有几分相似。我却忘记了喝红酒时的优雅,头一仰,把狗葡萄灌进嘴里,满足地嚼几下再咽下去。吃上两杯,就再也吃不动了。接着,我才呼朋引伴,告诉他们我发现了一个足以让他们兴奋好几天的“宝藏”。他们也不挑剔,将我剩下的那些狗葡萄能吃的都吃光,嘴里还说自己守着的那株还没熟透一半。有资料显示龙葵微毒,可我们几个却从未中过毒。大概大自然也知道比起城里的孩子,我们没有什么水果可以吃,我们想吃什么,就只能依靠大自然和自己那双眼睛,而不是人声鼎沸的早市或水果市场。

  后来我去旗里上学,再去市里,又到首府求学和工作,吃了包括紫葡萄、马奶提子等在内的不少水果,它们甚至成了我们家餐桌上的必备品。当我用“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这样的绕口令哄女儿连皮一同吃下葡萄时,经常想起儿时的牧区生活和吃过的狗葡萄。总觉得那个颗粒小、颜色乌黑的小东西比现在的任何一种葡萄都好吃。

  或许,只有我们叫它狗葡萄,而它本身可能并不是葡萄家族的一员。物品的名称和实质有时会有很大的差别,就像我每次回家,亲戚们都喜欢说我是城里人。其实,到现在也不曾适应自己生活了15年的这座城市,在这里我经常迷路,偶尔迷茫。当我暂时离开这里回到草原,闻到混合着牛粪味儿的草香时心境才能回到孩提时代,回到儿时的草原。

  而我的女儿,现在对着卡片能够叫出她见过和没见过的种种水果,那些水果很多都来自国外,有的她品尝过,更多的水果都是我和她妈妈告诉她的。只是,那近百种水果的卡片中没有一个学名叫龙葵,俗名叫狗葡萄的野果。它和它的名字一样,是那么不起眼,高大上的教学卡片怎么会留下它的足迹?

  前几天,我下班后步行回家,在路边看到了一株狗葡萄,它还没有开花。我在它的周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第二株狗葡萄。狗葡萄的种子一定是在某一只鸟儿的腹内生活了一天半天,才移民到城里来的吧。一株狗葡萄孤单的状态竟然有点像现在的我。

  儿时,我在家乡缺乏玩具和水果,却从未缺过小伙伴。我们在吵吵闹闹中一起从大自然的怀抱里寻吃的,一起在大雨中奔跑,一起看彩虹,一起长大。长大之后,我也被一只神奇的鸟儿带到城市里,过上了没有儿时伙伴的生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经常听见他们在呼唤我,叫我回去寻找一株狗葡萄背后的童年。我却已没有能力将自己的童年原原本本地转述给我的女儿,让她也听得懂。给了我躯体和思想的家乡,我似乎正在背对它;我给了身躯和思想的女儿,她无法体会我为何会像那一株城里的狗葡萄般失去了“野”,失去了本真的我。

  狗葡萄没有葡萄架,所以一直在我们触手可及的地方,而家乡呢,我一直将它放在心里,却一天天地聆听着它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现在的我需要那么一个下午,阳光依然强烈,我手里拿着玻璃杯,里面装满了儿时的狗葡萄。

  我举起杯,一饮而尽。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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