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郁:那苍茫、苦涩而自由的农村大地
——我的高考故事
2017年07月14日 07:5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7月14日第1248期 作者:何郁

  每次在报章上看到一些社会名流讲自己的高考故事,我就在想,这些人怎么那么小就知道考大学的意义?是谁告诉他们,考大学之于人生是关键的一步的?说真的,我一直到很晚以后——也就是走在华中师范大学那林荫夹道的校园里时,才真正感觉到上大学的美好和非凡意义。

  回想起来,这都是30多年前的故事了,至今难忘曾经教过我的老师们。我们当时只读两年高中,读完高二就要高考。教我们语文的夏老师,是县一中“老三届”毕业生。他很喜欢读书,经常手不释卷,走到哪儿,都手捧一本书。这在当时的乡村高中,是一个独异的存在。

  教我们数学的老师,也是“老三届”毕业生,是我本家爷爷辈的一位先生。起先,他并不看好我,直到在一次解析几何课上,他讲着讲着突然卡壳了,我站起来说应该怎样怎样,他就突然对我有信心起来,自然后来我们爷孙俩关系不错。

  教我们历史和地理的两位老师,原先都是教语文的,文科班缺老师,就临时改行教史地;在史地课上,他们教我们划分句子成分,我们居然也学得很好。我们在划分句子成分时,把该记住的史地知识背得滚瓜烂熟。这种教学方法可谓是自创一路、独辟蹊径。

  教我们政治的老师也姓夏,是一个黑瘦的小老头儿,学历背景不清楚,只记得他很会讲,严肃而有威严。我们都很怕他——他是我们学校的书记,因为铁面无私,人又长得黑,所以被我们称为夏老铁。

  我那时懵懂而且鲁莽,自以为读了几篇作家的传记故事,便要去闯天下,要去打苦工,做水手,跑运输,站码头……以为当作家就应该这样深入体验生活,然后再描写生活。高二上学期书正读得好好的,却突然离开学校,跑到家乡对面的黄石市去打工,想借此走作家成名之路,自然被父亲用扁担赶回来了。

  回到学校时,夏老铁站在校门口,大声而威严地说:“校园门不是菜园门,不是想进就进,想走就走的,我要处分你!”于是,我们俩就僵持着,一个要进,一个不让进。后来,教语文的夏老师走过来,拉走了夏老铁,再过一会儿,夏老师走过来对我说:“你先进班里上课,但肯定是要处分你的。”我就得胜般地进了教室,好像还真有点得意——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处分是什么,也不知道它有多厉害。

  后来才知道,是夏老师力保我能考上大学,夏老铁才让我进校门的。夏老师说,这个学生初中考高中,作文写得很好,还参加过一次作文竞赛,得了全公社唯一一个一等奖。有一次写作文,我把他的作文在全班念了,作为优秀作文让其他同学学习。夏老师还说,这样的学生,我几年都碰不上一个。据说就是这番话让夏老铁动心了。

  是啊,夏老师很爱护我。然而,我那颗不安分的心,总会惹事。转眼到了高二下学期,天气渐渐热起来,我们自作主张地把双层床搬到外面来,上接漫天的星光,下接乱飞的蚊虫。为了驱蚊,我和同学们点起草把,让黄色的烟、黑色的烟飘过我们的头顶,袅袅上升。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我跟同学们讲了松本清张的推理小说,讲了逻辑的奥妙——我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松本清张的小说《点与线》——那时几乎无书可看,更没有现在城里每个学校都有的图书馆。我现学现卖,夸夸其谈,居然讲得头头是道。

  我们那所高中是一所村办学校,送走我们这一届高中生后就变成初中了,校园里到处都弥漫着一种失落的破败的气息。校园一面靠山,三面临近田野,远处稻谷湿漉漉的清新的味道似乎隐约可闻。就在我们的讨论声中,夏老铁走过来了,大声而威严地对我说:“你死不悔改,屡错屡犯!谁叫你把床搬到外面来的?人人都像你一样,这学校还怎么管?谁让你点草把的?烧着了谁负责?”我心想,我们也就是在外面说说话,也没犯什么大错,用得着这样大惊小怪吗?烧着了谁负责?告诉您,我负责。但终于没有抗辩,心中觉得自己好像有愧于他。这一次风平浪静,夏老铁没有处分我们,我们也没有搬回寝室,照样在星光下睡觉,照样自由说笑,直到高考前夕。

  转眼就到初选的日子了。初选入围的才有资格参加高考。懵里懵懂地,我们参加初选了,说真的,一点也不紧张,因为根本不知道紧张。我们文科两个班,一百多号人初选了六个人,我第六名,六个人参加高考,只考取了我一个。我只能理解为幸运,没别的解释,切切不能说我读书认真。因为在初选之后,我还带领小伙伴们偷偷溜出校园去看电影。

  有一天夜里,我们正在星光下纵横捭阖,突然一束光亮映照天际,隐隐约约地还传来鲁迅所说的“咿咿呀呀”声,我们知道这又是哪一个地方在放电影了,从光束来看,应该离我们不远。20世纪80年代,百废待兴,农村刚刚恢复放电影,每隔几个月都要择处放一场露天电影,放映的多半都是老电影。好奇心驱使我们胆大起来,于是五个人在我的带领下,偷偷溜出校园,向那一束光亮杀奔过去。等我们赶到时,电影已接近尾声,只记得人们都怒不可遏,纷纷说:“唉,‘忠良’不忠良,这个叫张忠良的不是什么好东西。”我们这才知道那晚放映的是《一江春水向东流》。这一次偷跑出校园看电影,居然也风平浪静,夏老铁不可能不知道,他可能是比较注重我们六个初选人的可贵吧——不管怎样,我心中渐渐对夏老铁有了一种敬意。

  高考前的那一天晚上,我还翻墙出去看电视剧——跑到附近一个农户院子里看武打片。那时候,只有少数人家才能买得起电视机,因此一家放电视,全村人都围过来看。1980年代的那一场高考,我也是稀里糊涂地过来的。等到考完,听说有一个女同学考数学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觉得自己没考好,左思右想受不住,突然从后门跑出考场,从屋后一溜烟跑出校园了。大家纷纷替她担心。我当时还很纳闷:考大学有那么重要吗?

  这就是我的高考故事。至于成绩,就别打听了吧,反正不怎么样。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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