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刚:美国新政府中东战略初见端倪
2017年03月09日 07:5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3月9日第1163期 作者:孙德刚">

  二战后,中东与欧洲和亚太一起,成为美国全球三大战略重点地区之一。冷战结束后,无论是克林顿政府的参与和扩展战略,小布什政府的先发制人与全球反恐战略,还是奥巴马政府的巧实力战略,无不以中东地区为主要安全关切。当前,尽管 “特朗普主义”尚未形成,但是美国新政府中东战略的基本轮廓日渐清晰。

  中东在美国外交政策中的地位上升

  国际主义与孤立主义一直是美国两种不同的政治思潮和外交理念。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关闭在伊拉克的军事基地,减少在阿富汗驻军,在利比亚战争、叙利亚危机和打击极端组织中避免派出大规模地面部队,通过从中东抽身实现战略重心东移亚太,推动“亚太再平衡”。在伊朗核问题、巴以问题、叙利亚危机、也门冲突和利比亚内乱等中东事务中,美国的影响力有所下降。

  特朗普入主白宫后,孤立主义和民粹主义对新时期美国中东政策产生了深远影响。美国试图扭转颓势,加大了对中东事务的介入力度。最近,特朗普颁布“限穆令”,禁止伊朗、苏丹、伊拉克、叙利亚、也门、利比亚、索马里七国穆斯林入境,在美国国内和伊斯兰世界引起轩然大波。特朗普还邀请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访美,强调美以关系“牢不可破”,考虑将美国驻以使馆搬到耶路撒冷,甚至不再坚守“两国方案”。此外,特朗普会见了约旦国王阿卜杜拉,修复了与中东其他盟友如沙特阿拉伯(以下简称“沙特”)、土耳其和埃及的关系。在反恐问题上,美国新政府也加大了军事介入力度。

  “反伊朗大同盟”成为美国中东政策的依托

  “9·11”事件以来,美国在阿富汗推翻了塔利班政权,在伊拉克推翻了萨达姆政权,客观上拔除了伊朗的两大劲敌。奥巴马执政期间,美国在中东施行超脱政策,防止再次陷入中东战争泥潭。美国通过与伊朗达成核协议,疏远与沙特、以色列和土耳其的关系,试图在中东重建战略平衡,避免成为矛盾焦点。2015年伊朗核协议达成后,美伊关系改善,伊朗国际地位明显提高,在阿富汗、伊拉克、也门、叙利亚和打击极端组织等问题上拥有了更多发言权,而沙特和土耳其则陷入了国内矛盾。

  克里米亚危机后,俄罗斯抓住美国战略重心东移亚太的契机,加大对叙利亚军事介入力度,分化“倒巴沙尔”统一战线,瓦解美国在中东的联盟体系,甚至将土耳其、伊拉克、埃及等美国的中东盟友纳入到自己的战略轨道。特朗普上台后,将促进以色列与逊尼派主政的国家的合作看作美国中东联盟战略的关键。利用相关国家对伊朗“拥核崛起”的疑虑,美国试图重构以色列、沙特、土耳其、埃及、约旦等亲美力量的大同盟,将伊朗视作共同的假想敌。

  特朗普在竞选时就声称上台后要撕毁伊朗核协议。但由于该协议不是美伊之间的双边协议,而是多边协议,加上该协议的影响重大,故美国采取了审慎的态度。即便如此,特朗普将伊朗拉入“限穆令”的七国黑名单中,对伊朗20多家机构和个人实施新的制裁,给伊朗贴上了“最大的恐怖主义支持国”的标签。2017年1月,美国一艘海军驱逐舰向其靠近的伊朗舰艇开火警告。伊朗则针锋相对,强调伊核协议中并无禁止伊朗进行导弹试验的条款,因而多次进行弹道导弹试射,还进行陆军“伟大先知11”和海军“守卫-95”等大规模军事演习。

  美国把伊朗视作中东头号竞争对手,这受到了以色列、沙特、阿联酋、巴林乃至土耳其的暗地支持和欢迎。在2月19日德国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沙特外交大臣朱拜尔、以色列国防部长利伯曼和土耳其外交部长恰武什奥卢轮番在会上批评伊朗是中东的麻烦制造者和地区和平的破坏者,伊朗则据理力争,对美国撮合的以色列—沙特—土耳其“反伊朗大同盟”予以反击。

  然而,特朗普政府领衔的“反伊朗大同盟”难以对伊朗产生实质性影响。首先,由于2月6日以色列政府关于约旦河西岸犹太人定居点合法化法案最终生效,加上美以在巴以问题上试图抛弃“两国方案”,引起沙特、埃及、约旦和土耳其等国的普遍不满,沙特和以色列的合作仍停留在情报交换层面。其次,土耳其无意遏制伊朗,而是希望在美国—以色列—海合会—土耳其阵营和俄罗斯—伊朗—伊拉克—土耳其阵营之间保持一种战略平衡。最后,埃及和约旦均不愿意为美国火中取栗,更不会为了以色列或沙特利益而处在遏制伊朗的最前线。因而,美国主导下的“反伊朗大同盟”不免貌合神离。

  叙利亚危机成为美国参与中东事务的切入点

  自2011年以来,叙利亚危机已持续了六年,从一场国内危机演变成了地区国家相继介入,美、欧、俄等外部力量深深卷入的国际危机。2015年9月俄罗斯向叙利亚派出地面部队,加强了塔尔图斯和赫梅明基地的军力;2016年8月,土耳其实施“幼发拉底盾牌”军事行动,在叙北部90公里范围内建立缓冲区。当前,叙利亚呈“一分为四”的局面。大马士革、霍姆斯、哈马、阿勒颇、拉塔基亚等主要城市,以及塔尔图斯周边海岸由政府军控制;西北部由“叙利亚自由军”、“土库曼旅”和“征服阵线”(原“支持阵线”)控制;东北部是“库尔德人民保卫军”(YPG);东部是极端组织。

  2017年1月俄罗斯、伊朗和土耳其召开的阿斯塔纳会议取代了此前美俄在叙利亚问题上的磋商机制,美国被边缘化,在叙利亚危机中缺乏介入事务的合适机制。故特朗普在今年1月的讲话中,呼吁同沙特合作,在叙利亚北部“自由军”和反对派控制区建立“安全区”,这样海湾部分国家出资、美国出力,通过建立“安全区”,逐步使叙利亚难民回归家园,避免叙利亚难民涌入欧洲和其他中东国家。

  特朗普在叙利亚建立“安全区”的构想尽管得到了沙特的支持,却遭到叙利亚、伊朗和俄罗斯的反对。“安全区”一旦建立,势必变成了美国、欧洲、沙特和土耳其保护下的“禁飞区”和“国中之国”,不仅叙利亚的主权和领土完整得不到保证,反而会加剧叙利亚的碎片化。当前,美俄在叙利亚既有竞争,又有合作,在各大力量都不能被消灭的情况下,美俄事实上已经开始执行分而治之的“B计划”。叙利亚的分裂局面有长期化的倾向。2月22日召开的叙利亚问题日内瓦会议,成为各方政治角逐的焦点。

  反恐成为美国中东政策的重点

  “阿拉伯之春”以来,中东恐怖主义迅速扩散,一是因为原政权被推翻,新政府治理能力低下,极端势力趁虚而入,浑水摸鱼;二是各方在打击恐怖组织问题上存在不同利益诉求,借反恐打压异己,将反恐“工具化”,甚至与恐怖组织相勾结。目前中东反恐有三大机制:美国的国际反恐联盟、俄罗斯的反恐情报联盟和沙特的伊斯兰国家反恐联盟。

  特朗普上台后,将极端组织视为美国的最大威胁,认为今天不去打击极端组织,明天该组织就会渗透到美国。因此,从维护本土安全出发,特朗普政府加大了在中东的反恐军事行动,并打破上述三大反恐机制彼此孤立的局面,试图在打击极端组织问题上将海合会国家和俄罗斯纳入美国的战略轨道。特朗普政府认为,极端组织和“基地”组织已经江河日下。随着这些组织的分崩离析,抢占其撤退后留下的“权力真空”的时机已经成熟。

  特朗普上台后不足十天,即向也门派出无人机,对盘踞在也门贝达省的“基地”组织阿拉伯半岛的分支机构发动空袭,打死30人,其中包括10名妇女和儿童。2月19—20日,美国国防部长马蒂斯访问阿联酋和伊拉克,他承诺美国将与阿联酋加强反恐合作,并与伊拉克就解放被“伊斯兰国”组织占领下的摩苏尔西城达成了广泛共识。

  此外,特朗普还要求国防部出台关于美军向叙利亚派出大规模地面部队的具体方案,以争取在极端组织垮台后,从叙北部库尔德地区和西北部“叙利亚自由军”控制区迅速向极端组织发动进攻,避免这些地区沦为俄罗斯、伊朗和土耳其的势力范围。

  总之,美国新政府通过联合英国和欧洲盟国,试图重构以色列—海合会—土耳其—约旦—埃及中东大同盟,加大遏制和制裁伊朗力度;以反恐为任务,以叙利亚危机为突破口,分化俄罗斯、伊朗、土耳其、伊拉克和叙利亚政府形成的统一战线,使美国从中东事务的旁观者重新变成领导者,增强美国在中东安全事务中的话语权。未来美国中东政策将会呈现出哪些变化、作出怎样的调整,仍有待进一步观察。

  (作者系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副所长)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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