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界思维拓展中医研究
——访上海中医药大学科技人文研究院副教授杨奕望
2020年11月27日 08:38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20年11月27日第2057期 作者:本报记者 明海英

  中医经典及历代医籍所载的数字记录,是医学史的原始数据资料,值得进一步发掘。有学者提出引入计量史学方法研究拓展中医史学。围绕如何将计量史学方法运用于中医史学研究、未来如何进一步促进中医学创新发展等问题,记者采访了上海中医药大学科技人文研究院副教授杨奕望。

  《中国社会科学报》:由于具有精准、量化、客观、快捷等特质,计量史学分析法成为当今史学研究的重要范式。请您介绍一下计量史学方法在中医史学研究中的应用价值。

  杨奕望:与国内外计量史学的蓬勃发展形成鲜明对比,作为历史学科专门史分支的医学史,30余年来涉及计量史学的统计分析或理论探讨可谓凤毛麟角。事实上,包括中医药文献在内的我国历代典籍包含大量数字信息,为计量史学提供了极其珍贵的数据资料。早在秦汉时期,中医典籍形成之初,就录有丰富的人体数据。例如,《灵枢·骨度》以骨节为主要标志,测量周身各部的大小、长短,后世依据这些长度数据,按比例折算尺寸,作为定穴标准的方法,遂称“骨度分寸法”。《灵枢·平人绝谷》除长度数据外,还有容积计量。在长度、体积的基础上,《难经》又补充了脏腑的重量参数。

  它们或许并非精准无误,仍待推敲、核实,但提供了医学史研究必不可少的素材,成为现今认识、了解古代医学发展的珍贵史料。近年来的学术研究较多关注《黄帝内经》等中医经典的“象数”思维及其推衍,而医籍中的人体数据往往也具有“数字”的实性特征,值得重视。例如,《灵枢·肠胃》讨论“谷所从出入浅深远近长短之度”,“(咽门)至胃长一尺六寸……小肠……长三丈二尺。回肠……长二丈一尺。广肠……长二尺八寸”。以《灵枢》数值推算,食道与下消化道长度比例为1.6∶(32+21+2.8)≈1∶35,这与现代解剖学1∶37的比例基本吻合。显然,中医典籍的数据绝非主观臆测,真实测量所得的数据不在少数。又如《伤寒论》张仲景自序:“余宗族素多,向余二百。建安纪年以来,犹未十稔,其死亡者,三分有二,伤寒十居其七。”从计量分析角度,可以宏观估测东汉末年该地区伤寒的患病率、病死率等信息。

  《中国社会科学报》:请简要谈谈以计量史学方法推进中医史学研究的思路。

  杨奕望:应该在全面搜集中医典籍数字资料的基础上,进行比较分类、归纳整理,逐步尝试开展中医史学的计量史学方法研究。当前计量史学分析法在经济史、政治史、人口史、社会史、教育史等研究中的运用成绩斐然。结合中医史学的自身特色与传统优势,可以考虑在我国古代及近现代瘟疫史、历代医政制度、中外医药交流史、中医教育史等研究领域,探索运用计量史学方法。

  例如,以计量史学方法研究我国古代、近现代瘟疫史。中国古代及近现代瘟疫,与人口衰减、社会变迁、王朝更迭等历史问题休戚相关。不少历史学者选择霍乱、鼠疫、天花等烈性传染病为切入点,以人口史、社会史、政治史为视角进行研究,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

  再如,以计量史学方法研究历代医政制度。我国史书、典籍记载详尽,包含大量机构种类、人员数量的数据。确切的数值使清代太医院的规模大小、人员变动、职位迁降等一览无遗。

  又如,用计量史学方法研究中外医药交流史。医籍、史志一直保留着中药材进献、奉送、贸易等大量数据。包括中药材在内的详明货品数据,成为进一步研究中外医药交流史的前提与基础。

  还可以用计量史学方法研究中医教育史。众所周知,唐代太医署规模庞大、分科明晰,并且具备医疗行政、医学教育多种职能。唐代太医署的医科学生细分为体疗、疮肿、少小、耳目口齿、角法5个专业。唐代《医疾令》保留有专业分配规定:“诸医生既读诸经,及(乃)分业教习。率二十八(人),以十一人学体疗,三人学疮肿,三人学少小,二人学耳目口齿,一人学角法。各专其业。”

  总之,将计量史学方法引入中医史学研究之中,用可靠的数据让定量研究更加精密、明确,改变了过去以定性分析为主的叙事描述,让研究得出的历史结论更具科学性,实现了质和量的统一。同时,应用计量史学有助于研究者改换视角,拓宽思路,转变传统思维方式,加深对医学发展、医学史的认识。计量史学方法的运用,将引导中医史学研究步入更加广阔、更加深远的领域。

  《中国社会科学报》:未来,您对中医学创新发展有何建议?

  杨奕望:中医相关学科有时面临单一学科或独立研究领域内无法解决的问题,需要不同学科间观点、方法、概念、科学素材以及组织人员等要素的交叉、渗透、整合,通过“借智”其他学科的理论、方法,来促进中医药学的创新与发展。

  历史上,中医的学术创新往往也是跨学科的产物,如元代朱丹溪融会程朱理学思想,提出“相火论”及“阳有余阴不足论”,创立“滋阴派”;明代张景岳结合兵法理论与实践,立“古方八阵”和“新方八阵”,首创方剂的八阵分类法等。从其他学科引入中医学研究所需的各种理论、方法,改善原有知识结构,内化于心,外化于行,与中医药专业融会贯通,往往能让研究者如鱼得水。

  中医学的属性也决定了其离不开学科交叉。当代的中医学是自然科学与人文社会科学紧密结合、现代科学与传统医学彼此渗透、中医学科与西医学科相互贯通而形成的多维一体的知识体系。例如,通过借鉴人文社会科学的研究方法,中医文献学科可以实现知识的跨界融合,在亡佚古医药典籍的发掘整理、中医药学中的儒道佛思想、出土医学简牍文献、敦煌佛书与传统医学、《道藏》医籍及道教医药思想文献、《大藏经》医学文献、先秦两汉涉医简帛文献、“中医药文告”传播、吐鲁番出土医学文书、敦煌西域出土汉文医药文献、出土先秦两汉医药文献文物综合研究等诸多方面,拓展出跨学科研究的全新局面。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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