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视银雀山汉简《孙子兵法》学术价值
——访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黄朴民
2018年12月07日 09:01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12月7日第1591期 作者:本报记者 张清俐

银雀山汉墓出土的《孙子兵法》竹简 图片来源:CFP

  在1972年出土的银雀山汉简中,有关古代兵书类竹简占很大比重,其中出土的《孙子兵法》竹简在后来出版的《银雀山汉墓竹简[壹]》中得以公布,引起广泛关注,同时也出现了不少争议。人们发现,新出土的汉简本《孙子兵法》与传世本差异颇大。该如何看待这一问题?如何正确认识汉简本《孙子兵法》的文献学价值?围绕相关问题,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黄朴民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

  《中国社会科学报》:汉简本《孙子兵法》与传世本《孙子兵法》有着诸多差异,对于汉简本《孙子兵法》的学术价值您怎么看?

  黄朴民:汉简本《孙子兵法》对于判断《孙子兵法》成书的大致时代、釐定《孙子兵法》“十三篇”的篇章次序、对勘《孙子兵法》传世本的文字内容、释读《孙子兵法》的某些疑难章句、阐明《孙子兵法》的相关军事原则、深化对于孙子所处时代社会变革性质的认识、梳理《孙子兵法》与“古司马兵法”之间的渊源关系等方面,都具有重大的文献学术价值。

  汉简本《孙子兵法》是迄今为止所发现的《孙子兵法》最早手抄本。汉简本《孙子兵法》陪葬的年代在建元元年(前140)到元狩五年(前118)之间。从字体风格来看,其抄写年代在秦到汉文景时期,较历史上早期著录《孙子兵法》的《史记》要早数十年甚至上百年。有的学者据此而论定汉简本与今之传世本相比,更接近于孙武的手定原本。这种说法有一定的道理。汉简本在校勘传世本《孙子兵法》方面确有相当的价值,但其文本终究不是完璧。传世本《孙子兵法》是刘向、任宏诸人综合勘比众多《孙子兵法》古抄本,多方征考,择善而从,才最终形成的定本,其质量应该胜过汉简本。从这个意义上说,汉简本可资参考,但不宜对其过于迷信。

  《中国社会科学报》:汉简本《孙子兵法》的编排序列不同于传世本,您如何看待二者的差异?

  黄朴民:传世本《孙子兵法》的“十一篇”编排序列,是始于《计篇》,而终于《用间篇》;汉简本《孙子兵法》始于《计篇》,迄于《火攻篇》,二者各有理据,都可以成立。其区别在于传世本的篇次结构序列设计,更注重按用兵制胜的要领与方法加以逻辑展开,即以战争规律性为立足点。而汉简本的篇次结构序列排比,尤其注重“兵凶战危”的宗旨与原则,并在此基础上再加以逻辑展开,即以战争价值观为出发点。前者关心的是战争实践中的可操作性,后者考虑的是战争理念上的永恒合理性与崇高合法性。换言之,前者倡导“或然”,后者推崇“必然”。但由于核心价值具有根本的指标性意义,汉简本有关“十三篇”的篇次排序,似乎更接近孙子撰写兵书的本意,更有其合理性。

  《中国社会科学报》:汉简本《孙子兵法》在对勘、比较、釐定传世本《孙子兵法》文字、文义等方面可以起到哪些作用?

  黄朴民:第一,它有助于解开传世历史典籍中征引《孙子兵法》文字有异于传世本《孙子兵法》文字的谜团,解开由于这类差异的存在而给后人造成的困惑。如《形篇》讨论“攻守”问题时,有一个十分重要的观点,即“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十一家注本、武经本等都认为,采取防御,是由于兵力上处于劣势;采取进攻,是因为在兵力上拥有优势。从文义上看,这是说得通的。但是考察史籍,我们会发现汉代言兵法、征引《孙子兵法》的文献多采用“攻不足,守有余”。千百年来,人们对此聚讼纷纭,莫衷一是。然而,由于汉简本的发现,我们终于得以知道,在汉代流传的《孙子兵法》中,此句当作“守则有余,攻则不足”,意为在同等兵力的情况下,用于防御则兵力有余,用于进攻则会感到兵力不足。其文义与汉代人多处引用该句的引文相同,可见时人引用实有所本。传世本作“守则不足,攻则有余”,乃是后世辗转传抄过程中所产生的错讹误植。第二,通过将汉简本《孙子兵法》与传世本《孙子兵法》的文字进行对勘比较,我们可以发现,尽管两者之间存在着多处差异歧义,但这似乎并不影响各自文本文义句意上的顺畅通贯,分别可以作疏通阐释,而不会给人们理解《孙子兵法》的思想与相关学理造成太大的困扰与障碍。然而,二者的语境和文义依然存在着高下轩轾之别,在不少情况下,汉简本的用词显然更为贴切妥恰、切中肯綮,更合乎学理上的逻辑属性,也有助于人们更好地认识孙子兵学的深邃哲理与基本原则。第三,考察和分析汉简本《孙子兵法》与传世本《孙子兵法》的文字差异,也可以从一个侧面了解和认识《孙子兵法》其书在长期流传过程中受到的特定历史文化的影响,看到不同时期文化精神在其内容文字变迁上的折射、渗透。

  总的来看,较之于传世宋本,汉简本在不少方面更接近于《孙子兵法》文献的原始面貌,更加符合孙子兵学的内在逻辑与核心精神,但导致这些异同的深层原因需要我们进行深入研究。

责任编辑:刘远舰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中国社会科学院官方网站 | 中国社会科学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0146号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