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根:一场追寻生命与文化根源的苦旅
——访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陈国恩
2018年11月09日 09:25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11月9日第1571期 作者:本报记者 明海英

  “寻根”,即对民族历史、文化、生命原初生殖力的寻找。“寻根”是20世纪八九十年代跨流派的重要文学现象。寻根作家是从哪些方面展开“寻根”的,他们又经历了怎样的“寻根”历程,围绕这些问题,记者采访了武汉大学文学院教授陈国恩。

  《中国社会科学报》:何为寻根文学?

  陈国恩:“根”即民族生命、历史、文化的原初生殖力,是民族的原初和来源。文学寻根是功利时代失根民族寻找生命力的文学表述,是生命耗散时代文学对现象背后本一的追寻。

  20世纪80年代中期以后,中国作家试图从“现实主义”和“伪现代派”抽身,探寻多样的、更接近文学本体的新路,以实现文学的言说价值。于是,文学呈现出多重话语交织的局面。从这种意义上讲,寻根即是对自我、生命和文化立足点的寻找,是一场追寻生命与文化根源的苦旅。

  《中国社会科学报》:寻根文学主要是如何展开和呈现的?

  陈国恩:寻根作家的“寻根”主要围绕大地的寻找、历史的寻找、心灵的寻找这三个方面展开。首先,大地生五谷,养育万物,犹如慈爱的母亲,是人的生命之根。土地崇拜,由来已久。在一定意义上,大地其实是一种语言,一种生命的语言,而生命的语言用人的野性和情欲来诠释是最好不过的。于是,不少作家将野性和情欲作为作品的主题。在这类小说里,野性的风景、野性的人和野性的情欲是一体的。只有当大地和存活其上的野性与情欲融为一体时,人们才能抵达根性的所在。没有被人类污染过的荒原,才是人类精神真正的安息之所。人的肉体是大地赋予的,因此,返回身体、返回原初心灵也是回归大地的寻根之旅。

  其次,对历史的寻找是作家寻根的重要方面。在寻根作家眼里,生命除存在于大自然外,也存在于历史之中,历史是民族的生命历程。寻根作家或持“退化论”,发出今不如昔的文明退化悲叹;或秉承“进化论”,对历史文明的劣根性作无情的暴露和批判。“退化论”与“进化论”的相互交织,表现为缅怀辉煌的过去、批判堕落的现实、寄希望于进步的将来。历史寻根的小说文本往往可以分为两种:一种是在人性堕落、生命力退化的社会现实中回归历史,从原初历史文化里寻找智慧、道德和生命的力量;另一种是在现代化进程的重重困难当中,寻找人性愚顽的历史根源。

  此外,心灵也是寻根作家要寻找的生命之根。因为回归心灵同回归自然、回归历史一样,是人找回生命的重要方式。

  《中国社会科学报》:您曾说过,寻根之旅,也就成了一场无根之旅。对此应如何理解?

  陈国恩:只要我们稍加深究就会发现,寻根文学里的所谓“根”,其实是不存在的。以没有真正触到实处的文化想象为“根”,说明“根”其实并不在场。于是,所谓“文学寻根”,即成无根之旅。

  寻根文学的“无根”,关键在于“根”从来都是一种虚拟的存在。人们无法对生命和历史之根作精确的基因追溯,人们无法在本身就是虚拟的文化之根中寻找到让人脚踏实地的实在,就像人们永远无法接近本体一样,人们也永远无法接近真正的“根”。从某种意义上说,寻根不过是一种文化想象,从孔子就开始的“寻根”之旅,永远无法抵达彼岸并解决寻根者面临的精神困境。寻根文学的寻根之失,不是由于寻根作家误入歧途,而是因为立足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对原初根性的寻找,永远只会是“在途中”。

  “根”肯定在,但在我们无从知晓处。人永远无法知道“我从哪里来”,因而“无根”即人的常态。因为人的“无根性”,“寻根”的意义在“寻”而不在“根”,这与人活在过程中的状态是一致的。对于“寻根文学”来说,“寻根”不仅是一个接近“根”的过程,也是一个重整文学与存在、生命、历史、文化的关系,在对生命、历史、文化的反思中建构新的叙事方式的过程。例如,阿城的《棋王》、韩少功的《爸爸爸》和王安忆的《小鲍庄》,都是带有“远逸”精神的优秀“寻根”之作。《棋王》受道家文化的启悟,淡化时代背景,表现民族文化的精义。《爸爸爸》和《小鲍庄》受拉美魔幻现实主义小说的启发,于荒村僻壤中透视民族停滞不前“超稳定”的秘密。然而,如果我们悬置“根”的问题,仅探究其“寻根”的叙事过程,就会发现,上述三部作品和许多“寻根”小说一样,迷失于历史和现实之间的想象虚构,不仅未能开拓出清晰的“寻根”路径,也没有建立起有效的新叙事范式。可见,“寻根”即是对“根”的遮蔽,“寻根”也是“失根”。

  事实上,作家从来都只能写自己。所谓“寻根”叙事,从来都是作家对有关历史、文化和生命之根的自我想象。“根”不被书写的特性,使得所谓“寻根”之旅大都成了“失根”之旅。

责任编辑:刘远舰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中国社会科学院官方网站 | 中国社会科学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0146号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