增强海内外华人凝聚力向心力
——访上海图书馆原党委书记王鹤鸣
2018年11月09日 09:10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11月9日第1571期 作者:本报记者 明海英

  编修家谱是一种文化现象,从夏代至今,绵亘数千年,贯穿中华民族发展史。中华儿女有着浓浓的寻根情结。要回答我从哪里来、我的根在哪里,只有依据这种特殊的历史文献——家谱。围绕家谱的种类、功能、价值等问题,记者采访了上海图书馆原党委书记王鹤鸣。

  古代家谱种类丰富

  《中国社会科学报》:请您简要谈谈家谱的定义及其体例种类。

  王鹤鸣:从“家”与“谱”的定义分析,既然“家”是指特定的血缘集团,“谱”是指全面系统地布列同类事物,那么,“家谱”就是“记述血缘集团世系的载体”。

  这个定义的要素包括:其一,必须是血缘集团。可以是狭义的,仅指一个家族的血亲关系,也可以是广义的宗族,包含多个有血亲关系的家族。其二,必须有世系名字排列。可以是简单的几代隶属世系,如祖、父、子、孙的名录等,也可以是从一个老祖宗传下来的、几十代的历代名录,以及各分支的历代名录。

  家谱是记载本族世系和事迹的历史图籍,内容包括姓氏源流、家族迁徙、世系图录、人物事迹、风俗人情等。其中最重要的是世系图录,即记载始祖、始迁祖以来的本家族历代先祖的名录。其记载体例多样,史、图、表、志、传,兼容并蓄。

  古代家谱不仅名目众多,而且种类丰富多彩,根据家谱传承、记载方式不同,可分为结绳家谱、口述家谱、甲骨家谱、青铜家谱、石碑家谱、书本家谱等。

  《中国社会科学报》:请您简要谈谈数千年来家谱的历史沿革及其发展变化。

  王鹤鸣:家谱的历史沿革大体可分为:起源阶段——母系氏族社会至商代。家谱的萌芽起源与人类血缘集团的形成有密切关系。古人类学、社会学、考古学的研究表明,中国家谱应起源自母系氏族社会,其标志是口传家谱与结绳家谱。进入商代,我国出现了锲刻在龟甲、兽骨上的甲骨家谱和铸刻在青铜器上的青铜家谱。

  诞生阶段——周代至汉代。周朝建立了以血缘为基础的宗法制度及嫡长子继承制。基于这种严密的等级身份制,用来“奠世系,辨昭穆”,记载血缘亲疏、嫡庶长幼的家谱,在周代有了相当大的发展。不但各个贵族出于尊祖敬宗需要,在鼎彝礼器上竞相铭刻家族的世系和事迹,而且周王朝和各诸侯国都设立了专官负责全国贵族家谱的记载与管理,并建立了一套完善的史官修谱制度。

  兴盛阶段——魏晋南北朝至唐代。魏晋南北朝时期,选拔官吏实行九品中正制,世家大族垄断仕途,把持朝政。经济上,地主庄园经济发展,宗族势力膨胀。家谱成为世家大族维护自己特殊利益的工具。唐代的统治者是新起的关陇贵族。为了巩固新建帝国的统治,提高许多出身寒门之家和来自庶族地主的皇室新贵的政治地位,从唐太宗开始,在大力加强科举考试的同时,就一直注重用谱牒作为工具,改变以往衡量族姓高低贵贱的标准。唐代多次官修谱牒,私修家谱亦发展迅猛,数量可观,并出现了一批谱学名家。

  转型阶段——宋代。在家谱发展史上,宋代处于重要的变革、转型时期,呈现了迥然不同的趋势,即官修公谱废绝,私修家谱兴盛。其变革、转型主要表现在编修宗旨上。对于家谱而言,被用来区别门第身份的社会政治功能已基本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尊祖、敬宗、收族”与弘扬“尊尊亲亲之道”的道德教化功能。欧阳修、苏洵以小宗宗法,按近亲疏远的原则,创制了五世为一图的世系图,既体现五世服内之情,又含有九世九族之亲,为宋代及后世修家谱者所采用,开创了家谱图谱之法新阶段。

  完善阶段——明代。进入明代,家谱获得新的发展,并趋于成熟,家谱的体例、内容更加完善。由于封建统治者以孝治天下,重视编修家谱,并以朱熹“三纲五常”伦理思想为修谱宗旨,促使明代家谱有了新的发展,不仅数量大增,而且出现了规模巨大的会通谱、统宗谱。

  普及阶段——清代以及民国时期。这一时期,家谱数量之多、质量之高、内容之丰富、卷帙之浩繁,堪称中国家谱的高峰时期。当今存世的五万余种家谱,绝大多数是在清代以及民国时期编修的。不仅汉族编修家谱,受汉族影响,蒙古族、满族、回族、彝族、苗族等少数民族也编修家谱。不仅中国本土编修家谱,海外有华人居住的地方,也编修家谱。特别是经济发达的江南地区,村村修家谱,族族修家谱,而且不断续修。

  通过家谱寻根问祖

  《中国社会科学报》: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出现了续修家谱的热潮。请您谈谈家谱的价值。

  王鹤鸣:家谱的价值包含两个方面的内容:其一,在5000年的历史中,不同时代的家谱对当时的社会起了什么作用;其二,今天对家谱进行整理、开发、研究和续修,又有什么价值。

  历史上,家谱的编撰方式分为两个时期,功能作用不一。宋代以前主要是官修,家谱主要发挥政治功能,修谱主要是为世家大族和朝廷服务;宋代以后主要是私修,家谱主要发挥道德功能,发挥凝聚家族、维护族权,为宗族睦族的作用。

  当今时代,家谱作为历史文献,有多方面的价值。首先是文物价值。存世的家谱中有不少属于珍本,有些是明代的版本,有些是名人批校本,有些是抄本。至于非书本家谱,如甲骨谱、青铜谱、碑谱、塔谱乃至布谱等,更具有珍贵的文物价值。

  其次是资料价值。浩若烟海的族谱资料,对于广泛的社会历史研究,诸如历史学、经济学、社会学、民俗学、民族学、宗教学、人类学、人口学、教育学、伦理学、方志学、遗传学等学科而言,是一个巨大的文献宝库。其中大量的第一手资料以及从中统计出的各种数据,尤其具有独特的资料价值,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印证史家论断。真实可信的家谱甚至可以校勘史实之讹误,解决历史之悬案,补充正史之不足,具有重要的资料价值。

  再次是道德价值。家谱中一般都载有“家训”“族规”“家法”之类内容,其中固然有不少封建愚昧的思想,但如敬长老、孝父母、友兄弟、尊师长、睦近邻、崇俭朴、恤孤寡、戒淫逸、戒奢侈、禁赌博等伦理规范,以及其中记载的很多志士仁人忧国忧民的爱国主义精神、自强不息的奋斗精神、追求真理的奉献精神等,都是今天应大力提倡的。

  最后是寻根价值。家族渊源和世系图表是家谱中最为重要的内容,一般家谱都是按世代先后登录从始祖、始迁祖到修谱时的完整丁口,举凡人名、字号、生卒年月日、配偶、外家、葬所等,无不记述。一房记完,接记别房,篇幅虽然繁多,但家族中人员的长幼关系一望可知,宗支世系,井然有条。这是当代人寻根问祖的重要资料。访故里、访故旧、访祖国的寻根热已经成为时代的潮流。中华民族有着强大的凝聚力和向心力,通过家谱寻根问祖,对于增强海内外华人的凝聚力和向心力有着重要的意义。

  批判继承 去糟取精

  《中国社会科学报》:我们在弘扬家谱的史料价值、寻根价值的同时,还要注意它可能存在哪些问题?

  王鹤鸣:家谱作为主要产生于封建社会的文化载体,如果以历史唯物主义对其加以分析,可以发现其弊端也是十分明显的。

  首先是宣扬封建伦理道德。几乎所有旧家谱中的谱序、凡例、族规家法等内容,都宣扬封建忠孝节义、三从四德、重男轻女、族长专制等封建伦理规范,同时也包含了封建迷信思想。

  其次是攀附假托。不少家谱为“光宗耀族”,往往攀附帝王、名臣为自己先祖。例如,有的李氏称李世民为本族始祖,张氏则以张良、张飞为自己先祖,萧氏则拉萧何为自己祖宗等。有些名人作序也是假托的,最明显的是朱熹。由朱熹作谱序的家谱达几十种,有的是真的,有的则是伪作。例如,朱熹的某篇谱序,竟为周、黄、刘、戴、郑、洪、吴等姓的家谱同时采用,其中只姓氏一字之别,其余文字均雷同,显系伪造。明清时,有“谱匠”“谱师”职业,专为有些家族制作伪劣产品。

  再次是书善隐恶。有的家谱在凡例中明文规定:“史则善恶俱载,谱则书善不载恶,为亲者讳也。”家谱中,凡本族列祖列宗系官宦、名人、奇才、烈女的,则辟有小传,乃至编写传记、行状,刊载墓志铭等。对家族中所谓“叛逆”“犯刑”“败伦”“背义”“杂贱”者,则采用“除名”“出族”“出谱”等措施,不予书写,名不见谱。

  家谱在观点、内容、体例等方面,还存在其他弊端或不足,因此我们对旧家谱必须批判地继承,弃其糟粕,取其精华。

责任编辑:刘远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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