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园林:南北兼容、独树一帜
2018年05月25日 08:17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8年5月25日第1458期 作者:本报记者 王广禄 吴楠

  【核心提示】在最兴盛时期,扬州的园林曾有200多处,目前余存30多处,包括瘦西湖、个园、何园、萃园、珍园、小盘谷、明月楼、刘庄、天宁寺、逸圃、匏庐、卢氏盐商住宅等。这些园林将北方皇家园林的宏大雄壮与江南私家园林的秀美精致融于一体,呈现出南北兼容、博采众长的总体特征,而且各具特色。

  清代学者李斗在《扬州画舫录》中说:“杭州以湖山胜,苏州以市肆胜,扬州以园亭胜,三者鼎峙,不分轩轾。”扬州悠久的历史积淀了深厚的文化底蕴,留下了大批宝贵的历史遗迹和文物,扬州园林就是其中翘楚。

  在最兴盛时期,扬州的园林曾有200多处,目前余存30多处,包括瘦西湖、个园、何园、萃园、珍园、小盘谷、明月楼、刘庄、天宁寺、逸圃、匏庐、卢氏盐商住宅等。这些园林将北方皇家园林的宏大雄壮与江南私家园林的秀美精致融于一体,呈现出南北兼容、博采众长的总体特征,而且各具特色。

  瘦西湖:独一无二的湖上园林

  扬州历代园林,大体上可分为湖上园林和城市山林两大类。而有“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之誉的扬州瘦西湖则是湖上园林的典型代表,在中国古典园林中也是独一无二的。

  瘦西湖原名保障河,是扬州城内之水流向运河的排洪渠道,后经历代造园专家经营沟通。到了清代,扬州的盐商在沿河两岸争地购园,运用狭长的湖面和周边的自然环境与湖光山色,使曲折有限的河道水面逐渐变成了广阔的山水空间。清初吴绮《扬州鼓吹词序》记载:“城北一水通平山堂,名瘦西湖,本名保障湖。”乾隆元年(1736),钱塘(今杭州)诗人汪沆在此饱览湖上园林美景,后将其与西湖作比较,写到“垂杨不断接残芜,雁齿虹桥俨画图。也是销金一锅子,故应唤作瘦西湖”。瘦西湖的名字逐渐被广泛运用。

  瘦西湖运用窈窕曲折的一湖碧水,将多个具有扬州特色的园林亭台串连起来,虹桥、徐园、小金山、五亭桥、白塔、二十四桥、熙春台等名园胜迹与水光天色、绿柳红花融为一体,形成了卷石洞天、西园曲水、虹桥揽胜、长堤春柳、荷浦熏风、四桥烟雨、梅岭春深、水云胜概、白塔晴云、春台明月、三过留踪、蜀冈晚照、万松叠翠、花屿双泉等胜景,构成了一幅秀色天然的立体山水画卷。

  “扬州好,第一是虹桥”。被清代诗人费轩在《望江南》中如此赞誉的虹桥,是瘦西湖第一景,也是扬州的著名景观之一。

  虹桥始建于明崇祯年间,原为一座红栏木构桥梁,故名“红桥”,明末清初的诗文中皆以“红桥”称之。1736年,该桥被扬州盐商改建为拱形石桥,如长虹卧波,改名为“虹桥”。自明末开始,包括孔尚任、王士祯在内的众多文人都曾在此修褉、赋诗;乾隆年间,两淮盐运使卢雅雨于虹桥作诗“绿油春水木兰舟,步步亭台邀逗留;十里画图新内苑,二分明月旧扬州”,和者先后达7000余人,编成300余卷,并绘有《虹桥览胜图》纪胜。

  20世纪中叶以来,虹桥经历多次修建,1972年被扩建为一座三拱洞的石桥,可通大型画舫,是瘦西湖这座湖上园林的首要孔道。“漫步虹桥上,尽赏瘦西湖”,桥上桥下,可观水、观柳、观钓、观舫,立于桥上极目四望,湖光山色交相辉映,远处的白塔等建筑也依稀可见。

  园中有园,是瘦西湖的一大特色。进瘦西湖南大门,漫步600余米欣赏“长堤春柳”,过一道圆形洞门,就进入了瘦西湖的代表性园林之一——徐园。

  徐园是一座具有悠久历史的园林,位于长堤春柳之北,康熙时为依园,乾隆时为桃花坞,后逐渐荒废。1915年,这里改建为徐宝山祠堂,始称“徐园”。徐园有一馆、一榭、一亭,外有曲水,内有池塘、花木竹石,院落工整而又富于变幻,庭院错落有致,观者一入其中就能深刻感受到江南园林的精巧。

  听鹂馆是徐园的主厅,得名于“两个黄鹂鸣翠柳”,馆前左右两侧各陈列有一只大铁镬,为出土于扬州的南北朝萧梁时期遗物。位于听鹂馆主厅西侧的春草池塘吟榭得名于谢灵运“池堂生春草”之句,有厅屋三间,屋前有荷池,屋侧有流水,主要用于游客休息,常设有名家书画陈列,文化气息浓厚。疏峰馆前有怪石参差错落。

  “扬州好,高跨五亭桥,面面清波涵月影,头头空洞过云桡,夜听玉人箫。”有着200多年历史的五亭桥,既是桥又是亭,更是江南园林的典型建筑,因此它不但成为瘦西湖的标志,也是扬州城的象征性建筑之一。

  五亭桥建于清乾隆二十二年。该桥别出心裁地将亭和桥结合成一体,“上建五亭,下列四翼,桥洞正侧凡十有五”,形态独特,五亭聚合、桥亭合二为一,结构精巧、气势宏伟、端庄秀丽,建筑风格既有南方之秀,也有北方之雄。五亭之中,中间一亭重檐,四角四亭单檐,五亭之间有短廊相接,上覆金黄色琉璃瓦,24个檐角平出后又略略飞举,似盛开时的金莲花花瓣。五亭桥上周边设有石护栏,并铺设有条石供人休憩。据史料记载,桥上五亭曾多次被损毁,后又复建。

  在设计上,五亭桥厚重有力的桥基和清秀的桥身被巧妙地结合起来。五亭桥由3种不同的卷洞联系,共有15个桥孔,最大的中心桥孔跨度为7.13米,呈大的半圆形,旁边12个桥孔布置在桥础三面,呈小的半圆形,可通南北,桥阶洞则为扇形,可通东西。从远处望去,桥孔连同倒影在厚重的桥基上嵌入了拱券,将拼缝转角中的直线与桥洞的曲线和谐地融为一体。在配色上,五亭桥为黄瓦朱柱配以白色栏杆,亭内彩绘藻井,并与周围的蓝天碧水、绿柳白塔共同绘就一幅江南水乡园林的美丽图画。

  五亭桥又名莲花桥,因其筑于莲花埂上,且从空中俯视时其形状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瘦西湖是一个扬州园林的综合体,亭台楼阁、桥廊榭舫数不胜数,除了虹桥、徐园、五亭桥,还有得名于老子“众人熙熙,如登春台”的熙春台,唐代诗人杜牧、宋代词人姜夔诗词描绘出的二十四桥,以及始建于隋末唐初的法海寺(莲性寺),建有风亭、月观、吹台、琴室的小金山等,不一而足。

  个园:以叠石见长

  在《扬州画舫录》卷二中,李斗说:“扬州以名园胜,名园以叠石胜。”个园就是中国古典园林中以叠石见长的著名城市园林,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也是江南私家园林和扬州园林的经典代表,与北京颐和园、承德避暑山庄和苏州拙政园并称为“中国四大名园”。

  个园坐落于扬州东关街,是清代嘉庆、道光年间两淮盐商商总黄志筠的家宅。黄志筠在明代“寿芝园”的基础上进行扩建,打造成自己的住宅园林,因其爱竹,而竹叶形似“个”字,故名“个园”。个园是扬州园林中保存相对较好且极富特色的一座,全园分为南部住宅区、四季假山园林区和北部品种竹观赏区。园中古树参天、修竹万竿、珍卉丛生、假山堆叠。

  个园住宅区在鼎盛时期有五路,分别为“福、禄、寿、财、喜”。现有的南部住宅区于2005年修复竣工,为三纵三进,气势宏伟,更加全面地展现了个园的整体历史风貌。“福、禄、寿”三路建筑的前后左右住宅之间可分可合,房屋宽敞明亮、古拙雄浑、用料考究、装修精致,彰显着江南私家园林背后悠久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福”路建筑的前厅堂是黄氏大宅门的正厅,是接待宾客的礼仪场所。厅的体量宏大,为柏木构架的抬梁式,前轩弯椽也是柏木制作,大柁梁为扁作制式,高达60厘米、宽达40厘米,大梁与二梁之间的矮柱也为扁作。整个柏木构架显示出雄浑的台阁气象,是扬州现存最大、最古拙的明代柏木架构。

  “禄”路建筑的前厅作为一般事务接待之用,而后厅则是此路住宅的正厅,比前厅体量大,为接待宾客之用,厅堂格局为三间二披廊,建筑取材为楠木,构架为圆作,柱、梁、椽均为圆形。从前后两厅的造型特征,以及房屋整体低于南首门外地坪约60厘米等特征推断,此厅的历史可追溯到清代早期或明代。

  “寿”路建筑的主厅为杉木结构,在建筑形式上为方厅,是主人举行宗族聚会、议事、祭祀等大型活动的场所。从体量上看,此厅是现存三路住宅的厅堂中最高的,厅前的一个桁条为一根长达12.3米的整木,比较少见。

  个园的园林景色以竹石为主体,而其假山叠石尤佳,分峰用石是其特色。最负盛名的是以笋石、湖石、黄石、宣石堆叠而成的春、夏、秋、冬四季假山,叠石艺术高超,以石斗奇,融造园法则和山水画理于一体。

  自南部住宅区一路往北,进入一条东西走向的夹巷,就看到了通往个园园林部分的月洞形园门,门上石额书“个园”二字。门外两侧各砌有一个花坛,坛内绿竹摇曳,在绿竹之间植笋石数峰,犹如春雨后拔出地面的春笋。竹石相配,一真一假、亦真亦假、动静相宜,借助于新笋破土而出、节节向上的意境组合出蓬勃向上的朝气,形成了春山的画意与旨趣。

  入个园园门,经桂花厅,沿着轩廊往西走来到水池边上,隔水北望,见到巍峨屹立着一座由透漏翻卷的太湖石堆成的假山。假山玲珑剔透,山下有石洞,山上有石台,绵延起伏、峰峦多姿,山石的形状宛如天上的云朵——这就是夏山。夏山主峰高5—6米,上有一凉亭;山洞内山路可至峰顶和附近的长楼楼上;湖石透漏、洞室深幽,又有高树、深池,既在意境上营造出浓浓的夏天主题,也在使用上适于夏天纳凉。

  秋山是一座黄石叠成的大型山体,在个园的四季假山中规模最大,分西、东、南三峰,蜿蜒曲折、似断似续。秋山采用的黄石苍劲有力,造型和线条如刀劈斧砍,显示出江南园林中少有的雄浑气概。秋山在雄浑的总体面貌之外,又有着精巧的设计,峰、峦、谷、壁、崖、涧等皆聚于山上,磴道有的环绕主峰、崎岖盘转,有的则在假山腹内,盘曲进入多处山洞。“明不通暗通,大不通小通,直不通曲通”,是进出秋山山洞的秘诀。

  冬山是用宣石以掇山、贴山、围山三种手法垒叠而成的,是个园中占地面积最小的一组假山。宣石颜色洁白,山体像未消的积雪;在外形和堆叠上,这些宣石大多像在雪中嬉戏的狮子,凸显出堆叠假山时构思的精妙、独特。

  “春山淡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个园以假山叠石见长,同时也是赏竹胜地,园内北部的“万竹园”现有各类竹子60余种、近2万竿,其中包括龟甲竹、方竹等稀有品种。悠长纤瘦的竹林小径营造出的曲径通幽的意境,也是江南园林的审美要素之一。园内假山环抱、竹林掩映之中,还有许多古典园林建筑,如丛书楼、宜雨轩、抱山楼、拂云亭、住秋阁、漏风透月轩等。

  何园:压轴之作

  何园,又名“寄啸山庄”,现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位于扬州市老城区东南角、古运河畔徐凝门街66号,原为乾隆时“双槐园”旧址。光绪年间,何芷舠从湖北汉黄德道台兼江汉关监督卸任,归隐扬州并购得吴氏片石山房旧址,用了13年时间逐渐将这里扩建为园林,名曰“寄啸山庄”。“寄啸”源于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倚南窗以寄傲”“登东皋以舒啸”二句,与苏州网师园的“网师”、无锡寄畅园的“寄畅”具有同样的寓意,借以表达对世情和时事的不满。因园主人姓何,后世习惯上称之为何园。

  在扬州园林中,何园建成的时间较晚,因此被看作扬州私家园林中的压轴之作。何园南为住宅,北为园林。园林分东西两大部分,有游廊连接,东部建有花厅、船厅、六角小亭、湖石假山。西部水池居中,池中置水心亭,水池周围复道回廊高低曲折与主楼相连,可登临鸟瞰园景。园东南部为片石山房,有湖石假山一座,相传为清初画家石涛手笔,被誉为石涛叠石的“人间孤本”,有“天下第一山”之誉。此外,何园内还有“天下第一廊”“天下第一亭”“天下第一窗”,均为扬州园林的代表作。

  何园占地面积14000多平方米,建筑总面积7000多平方米,建筑部分占全园面积的50%。尽管有如此高的建筑密度,但人们置身园中,仍能够觉得疏密有致、收放有度、层次分明,体现了何园在营造和布局上的匠心独运。

  个园以叠石见长,何园同样有一座因假山而著名的园中园——片石山房。片石山房位于何园东南角,是一座精美的园中之园。据清代钱泳撰写的《履园丛话》卷二十记载:“……有片石山房者,二厅之后,湫以方池。池上有太湖石山子一座,高五、六丈,甚奇峭,相传为石涛和尚手笔。”石涛原名朱若极,是明末清初著名的山水画家,开辟了扬州画派,是扬州八怪的先驱。石涛以画著名,兼工垒石,其存世的垒石遗存仅有片石山房内这一座,因此堪称孤本。

  何芷舠购得片石山房后,就把它变成了自家园林的重要组成部分。何芷舠后人、曾任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的何适斋在遗稿中写到:“该处占地不广却丘壑宛然,经营位置极为精美,真所谓‘搜尽奇峰打草稿’,信非具有大手笔者莫办……人海沧桑,几经变革,此片石山房面貌已非……眼帘所及,只余残石几许倚墙而立,殊乏幽情,其余胜迹亦已荡然无存,石涛叠山作品之稀世孤本,濒临此境,至深惋惜。”上述文字写于1984年。时至1989年,片石山房得到复修,门楣上的“片石山房”四字移用石涛墨迹。紧贴北园墙的湖石假山堆叠长达60余米,主峰高峻奇峭,山腹内藏石室两间。山上有盘山磴道和月亭,过月亭则可登上“天下第一廊”。

  “天下第一廊”,指的是何园的复道回廊。整个园内的复道回廊分上下两层,或直或曲,连通园内的主要园区和建筑,全长1500多米。何园的复道回廊可谓中国园林建筑的一大奇观,也是绝无仅有的回廊。有了复道回廊,人在园内行走时,太阳晒不到、雨淋不到,而且在回廊二层可全视角俯视园内景观。廊道布局巧妙,有上下、交叉、四向等不同样式。

  “天下第一亭”,指的是位于西花园水池中央的水心亭。水心亭是人们在“水中央”休息的地方,何园的这座水心亭则是水中戏亭,巧妙运用水面和走廊的回声,形成音乐共鸣的效果,是观赏戏曲、歌舞和纳凉赏景的绝佳场所。

  “天下第一窗”,则是指东西文化对接的通道——花窗。何园作为一座中西合璧的园林,与传统古典园林建筑的一个不同之处是采用了花窗、漏窗,这样设计的窗户使卧室内外不再如中国传统文化一样封闭、隔绝,而是相互通透。

  何园将中西建筑元素融为一体,从玉绣楼、与归堂、骑马楼等建筑的设计中可窥豹一斑。

  玉绣楼,因院中种植广玉兰和绣球而得名。玉绣楼为形制一样的南北两座楼,每座楼均为上下两层,各6个房间,共24间,主体建筑四周用回廊围成院落,遵循了中国传统的建筑理念。而楼内设计则采用一梯一户、带有拉门隔断的独立套间,房间里使用的许多用具也是西式的,如吊灯、法式壁炉、半圆翻窗、百叶门窗等,呈现显著的欧式风情。这是一百多年前中国私家住宅建筑中新潮与传统两种观念、东方与西方两种文化沟通交流、兼收并蓄、推陈出新的标本。

  与归堂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其“洋气”之处在于用4平方米大的玻璃墙增强了采光效果,显得明亮、开放。骑马楼是何园的客舍,形似马鞍,分为东、西两幢楼,也是一座具有中西合璧艺术风格的建筑。

责任编辑:常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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