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向全球化的潮人身份认同
2017年04月21日 07:42 来源:《中国社会科学报》2017年4月21日第1191期 作者:本报记者 武勇

  “潮人”这一概念是如何从地域和族群身份认同的复杂历史过程中确立起来的?这成为学界追踪的热点。

  寻踪“潮人”称呼来源

  潮汕地区最早的身份区隔是用语言来实现的。《永乐大典》引用潮州《经籍志》中这样一段史料:

  潮之分域,隶于广,实古闽越也。其言语嗜欲与闽之下四州颇类。广、惠、梅、循操土音以与语,则大半不能译。惟惠之海丰,于潮为近,语音不殊。至潮梅之间,其声俗又与梅阳之人等。

  在清雍正十一年,朝廷划潮州府的程乡县、平远县、镇平县与惠州府的兴宁县、长乐县设立嘉应州,但嘉应州与潮州府仍存在密切的关系。这种关系体现在两个族群之间的山水相依、互相交融。客家方言区位于韩江上游,韩江中下游则为福佬语系方言区,两者交叉地带则成为“半山客”。

  中山大学教授陈春声据材料时间与出处判断,至迟从元代开始,韩江地域的方言区地理分布格局,就已经和近代的情况相当接近。他表示,韩江上游为讲客家话的人群,下游为讲闽南方言潮州话的人群,中游则以“半山客”为多。

  当然,方言群体之间还有身份的相互转换。韩山师范学院教授黄挺曾在一篇文章中解读饶宗颐关于潮客关系的论述,其意为,客家人和潮汕(福佬)人族源相同,只是迁入路线有异,客家人走陆路,经江西进入潮州,潮汕(福佬)人到福建后,从水路浮海进入潮州。这两个族群的语言和民俗文化虽然有区别,但是在互相交往之中,非常容易转化。引发文化转换的最重要原因就是居住地域的改变。

  陈春声认为,一直到20世纪40年代,“潮州人”从来没有作为一个与“客家人”相对应的概念被使用。在以往历史文献的记载中,讲客家话的人群和与其相对应的其他方言群体的描述并没有确定的名词。尽管有关“潮人”的文字早在唐代就出现,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潮人”更多的时候是指地望或籍贯,与现代“潮人”概念的内涵并不一致。到了20世纪50年代以后,“潮州人”才成为与“客家人”相区分的带有“族群”色彩的观念。

  潮人身份认同逐渐形成

  黄挺表示,在近代以前,潮汕地区经常出现的各种身份,实际上是以“王朝向化”的“天下”观来区分的。潮州人有很悠久的海外交通和贸易历史。明朝禁止民间进行海外交通和贸易,有的潮州人就利用朝廷难以管辖的南澳岛同日本及西洋的商人做生意,但这在朝廷看来是非法的,是“不服王化”,于是这些人在官方的文献里就被称为“海寇”或“贼”。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这样,也有一部分人或编户齐民,或读书考取功名,成为为王朝“向化”的臣民。韩愈在潮州为时不过半年,却获得极高的声誉,可以说是王朝“教化”的典型个案。

  清末民初,“天下”观随着政治形势的演化而逐渐淡化,代之而起的是“族系—国家”观念。1860年汕头开埠后,很快发展成为重要的港口。这个港口不仅成为岭东地区货物流通的孔道,也成为韩江流域人员流动的窗口。在汕头的发展过程中,聚集着来自潮州府和嘉应州的各色人等,他们竞相发展各自势力,而汕头也在开放中逐渐取代潮州成为汉江流域的文化和教育中心。

  两个方言群体的存在,也使这两者之间的差异显现。根据程美宝的研究,客家士子逐步将“民系”或者说“族群”的概念引入国内,后经历史学家罗香林的论述而不断强化,这反过来又影响了广府人和潮州人的身份认同。当然,这种认同是逐渐形成的。

  联络逐步制度化

  值得注意的是,明清时期文人、商人结社的传统也在近代逐渐渗透入新的元素,成为形塑“潮人”的一股重要力量。旅外潮籍文人、商人的各类会馆、同乡会组织遍布京师、省城以及各大商业城市,他们通过控制某种商品渠道进而成为当地社会的重要力量。

  “在海外的现实生活中,潮州人不一定讲潮州话。”黄挺说,“比如马来西亚森美兰的潮州会馆,开会用闽南话,因为那个社区中福建闽南人占优势,甚至他们的父母都不讲潮州话。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其实,语言并不是身份认同的必要条件,潮州人不一定要讲潮州话。可以预见,肯定有一部分潮州人只剩下‘我是潮州人’的自我认同。”

  韩山师范学院潮学研究院学者陈海忠谈到,四通八达的近代潮商团体网络以上海、香港、新加坡的潮州会馆为核心,汕头总商会则居网络中的枢纽地位。这种商业的链接在20世纪70—80年代进一步向全球扩展。

  1981年,经马来西亚潮州公会联合会首先倡议,首届国际潮团联谊年会在香港成功举办。随后每两年举办一届,至今举办17届年会,尽管主题不同,但核心都为“乡情”、“文化”、“商业”。自第13届年会起,国际潮团联谊年会编订章程,对宗旨、会员、组织架构、活动、财政等进行详细规定,设立理事会、常设秘书处等机构。国际潮团联谊年会遂更改为“国际潮团总会”,其下属单位包括国际潮青联合会、国际潮学研究会、国际潮商经济合作组织以及国际潮籍博士联合会。

  这种联络制度化的发展亦可看作一种“认同”的方式。遍布全球的海内外潮人如今每两年都会来到同一个地方举行双年联谊会活动。黄挺认为,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离散在各地的潮州人和本土的潮州人一起,通过世界潮团总会,构建起一个愈来愈显示出普遍性的潮人族群。

 

  背景资料

  潮州,被视为潮汕文化的重要发源地,也是近代之前粤东地区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近代后汕头的崛起和新中国成立之后粤东地区疆域的调整,造成了广义与狭义的潮州概念。狭义的潮州指现今的潮州市,它是广东省第一批获得“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称号的两座城市之一。

  潮州名称出现比较晚,较早出现在潮地的行政设置是西汉时期的揭阳县。早在南越国时期,赵佗已于南越所辖之潮地设置揭阳令,南越国灭亡后,西汉王朝于潮地置揭阳县(因揭阳岭而命名),隶南海郡,其地域包括今潮州市、汕头市、揭阳市、梅州市(大部分),其地望更为广阔。晋初潮地设置“海阳县”。东晋义熙九年(413)分东官郡置义安郡。隋文帝开皇十年(590),全国撤郡设州,义安郡因其地临南海取“潮水往复之意”而名为“潮州”。然而名称中途有往复,到唐肃宗乾元元年(758)潮州之名确定下来。

  自晋以降,取代“揭阳”的“海阳”先后直接析置潮阳、程乡、揭阳、饶平、澄海、丰顺6县,间接析置普宁、平远、镇平、南澳4县及汕头市政厅。因而有学者认为,潮州市的建置沿革史,是一个从大海阳到小潮安的“瘦身”过程。

  潮州古城即是海阳县署与清代潮州府治所在地,目前依然保存着城垣、城门等古城遗迹。潮州古城号称“三山一水绕城郭”。潮州古城东临韩江,是连接上游客家方言地区的要冲。清人蓝鼎元称潮州“当闽广之冲,上控漳汀,下临百粤,右连循赣,左瞰汪洋,广袤四五百里,固岭东第一雄藩也”。据史料记载,潮州古城始建于北宋,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依靠金山,州治设在子城内,外城有11个门。因城墙为泥土夯筑,至北宋中期已大半毁圮。北宋皇祐五年(1053),朝廷令岭外各州完壁以御寇。知州郑伸甫一到任即主持修筑子城,其“筑城记”碑刻尚存。南宋时期,知州王元应和继任知州许应龙,修复西、北、南三面城垣。潮州古城东临韩江,其东部城墙兴建于南宋端平初年,该城墙稍后被称作“堤城”。从南宋修筑至今,堤城虽几经兵燹,但其作为防护堤,墙体结构仍基本保持原样,是岭南地区硕果仅存的古城垣之一。

  元至元年间,大兵破潮,其城被毁,但作为江堤的东城墙得以保留。元大德年间,郡守“复修东畔滨溪之城,谓之堤城,以御暴涨洪流之患,民以为便焉”。进入明代,指挥使俞良辅于洪武年间再修潮州府城。据学者研究,明代修筑的潮州府城设施完备,其中敌台、窝铺和月城皆为宋城未曾提及的新设置。而在州城江段上游的枫溪、归湖江岸地区还曾发现明代砖窑群,其烧制的砖条铭刻“潮阳县造”、“海阳县造”字样,经研究为明代洪武筑城及其后城垣维修专用砖。明代的堤城浮桥门此时改称东门,上建城楼,作为州城主门。东门楼共三层,至今保存完好。明宣德十年(1435)知府王源修复广济桥,对堤城再加修复,东门更名为广济门。此时潮州古城的格局已经基本确定。随着历史变迁,潮州古城的南、西、北三面城墙因城市建设需要而拆除,现仅存东面临韩江的古城墙,北起金山、南至南门,全长2132米,保存城门四座,即上水门、竹木门、广济门、下水门,并建有城楼。其中广济门直对湘子桥,楼上旧有对联:“万峰当户立,一水接天来”,潮州内八景有“东楼观潮”之胜。

  2001年,在潮州竹木门外紧靠城墙处出土了《奉道宪碑记》等6块石碑,主要为禁示碑,内容包括保护韩江流域的船户艇户、保证韩江水上贸易的畅通与税收的征缴,成为研究韩江水上商业活动的重要材料。

  (武勇/整理

责任编辑:常畅
二维码图标2.jpg
重点推荐
最新文章
图  片
视  频

友情链接: 中国社会科学院官方网站 | 中国社会科学网

网站备案号:京公网安备11010502020184 工信部:京ICP备11013869号-1

中国社会科学杂志社版权所有 未经允许不得转载使用

总编辑邮箱:zzszbj@126.com 本网联系方式:010-8588680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光华路15号院泰达时代中心1号楼11-12层 邮编:100026